妖刀記(1-44卷全) - 第678節

見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分明已是動搖,將手裡兩個空木桶劈頭扔了過去,怒道:“快救火去!屋裡頭的人走得走不得?這兒誰能作主!一把火燒死了他,剮你們全家都沒得抵!一幫殺才!” 眾衙差才驚覺事態嚴重。
自從將軍接管城尹衙門以來,規矩不是一般的大,不同往日輕巧。
萬一火勢失控,燒到此間,誰能肩負起移囚的責任?移或不移,左右是個死!趕緊搶了木桶爭先恐後往火場去,沿途見人就拉,唯恐少幾人出力,火便要燒進院里。
人轉眼走得王王凈凈。
老人看清左右,突然挺直背脊,取下頭頂的翎帽,戴上一幅包住腦後發頂的黑巾。
慕容柔最擅防守。
防守之人,要面對數倍於己的軍勢,沒有迂迴轉進、討價還價的空間,他們唯一能做的只有“守住”而已,沒有可以機動調換的目標。
善守之人,都有非常旺盛的戰鬥意志,往往比擅攻之人更頑強更好戰、更勇於面對挑戰,絕不甘於寂寞,與“防守”二字予人的消極感簡直是背道而馳,分屬兩個全無交集的境域。
消極的人,什麼都守不住。
擅守之人本質上必定異常積極。
老人從慕容還是個少年時,便留意起他積極的指揮風格,在這個世界還未發現其光芒前,已看出他與眾不同的出色潛質;注視他、剖析他,甚至是期許著他的時間,長到遠超過鎮東將軍本人能想像。
慕容愛用的戰術、常玩的把戲,以及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壞習慣,在老人看來,清楚一如當年他呈上來的陣圖記錄或糧秣報告,條理分明,強弱優劣皆無所遁形。
慕容柔若在驛館埋伏重兵,遲鳳鈞必被他藏在城尹衙門裡。
這點從衙門起火、而慕容按兵不動之後,老人就確信自己的判斷無誤。
他推開門扉,跨過高檻,從懷裡取出鳥形刻面,在沒有燭火的幽暗房間里覆上自己的臉,如幽魂般靜立於床前。
遲鳳鈞閉目沉睡,蒼白的臉龐比論法大會前更加瘦削凹陷,宛若蠟紙,一看便知內傷沉重,連呼吸都若有若無,分外飄渺。
唯一未惡化的,恐怕只有敏銳的直覺。
遲鳳鈞眉目一動,緩緩睜眼,錯愕只停留在他眼底短短一霎,從熟睡中驚醒的茫然轉瞬即逝,他定定躺著不動,以眼神向老人行注目禮,直到老人示意他開口為止。
這代表此間是安全的,沒有泄漏機密之虞。
“……下鴻鵠叩見姑射之主,請主人責罰。
” 封底兵設:鹿別駕的佩刀鯊鰭鬼頭刀二土六卷完】 第二土七卷 換巢鸞鳳簡介:人物:采藍來,“得位不正”的耳語從未自獨孤容的想象中消失。
如獨孤家老土七這般沒心眼的人,終也疑心起是他的好二哥覬覦大位,害死了兄長,可見獨孤容的憂畏並非無稽。
只有老人知道,獨孤容確實背了黑鍋。
“你是說待我成為天下第一,再沒人打得過,老天爺就來收我了,是不是?”獨孤弋笑問。
“對。
”異人笑著回答。
“此即為“天劫”!” 第百卅一折 翻羽難去,丹心作灰俯視著榻上蒼白憔悴的男子。
無論從哪種意義上說,遲鳳鈞都該是他的傳人。
老人猶得當年秉燭伏案、在貢院成摞的試卷里讀到其策論時,那股子銑利爍人的詫艷──抨擊四鎮開府的論據是稍嫌稚拙了些,那是欠缺邊政實務所致,兼且不懂公門裡諸多稽覈撫賞的貓膩;然而由朝廷財政著手,說明這年輕人腦筋清楚,非是被黃舊古書熏壞了的腐儒。
更難得的是不畏權貴、不苟全冬烘的勇氣,一如試卷上瘦硬遒勁,偏又大開大闔的酣暢墨跡。
可惜不自量力。
西山韓閥、北關染公不消說,就連新到東海的慕容柔,誰都知道是天子心腹,是你個應試舉子惹得起的?還想“革其旌節,復歸朝堂”! “兀那狂生!” 主持科考的老台丞冷哼,嘴角抿著一抹笑意,反覆閱讀至天明。
為遲鳳鈞前程著想,他本該將這份卷子夾在五甲之末,給他個“同進士出身”就好,保住這根生機勃勃的青苗,以免羽翼未成先樹大敵,惹上不該惹的麻煩。
此番大考取士,五甲合計百卅二名,皇帝能看完主考官的呈本,翻翻一甲、二甲的卷子,就算有心了。
“殿試”云云,不過是叫來問問身家,考察談吐品貌,順便顯顯天子威風,末了憑印象重定名次。
便中狀元,也得從基層的州縣官做起,日後仕途順逆,且看個人機遇手腕,是“進士及第”抑或“同進士出身”,其實一點兒也不重要。
只是老人有塊心病,日積月累,幾成心魔。
阿旮死了,柏人陶五死了,這會兒,連獨孤容那野心豎子都不在了,且不論苟竊龍椅的黃口小兒,放眼朝廷內外,只余染蒼群、慕容柔之流的後生小輩。
他沒想過拿這些人當對手。
陶元崢掌權時,沒敢動手拔除他這根眼中釘;獨孤容連宗室也不放過,卻未曾染指白城山,只求將老人困於幽寂的古皇陵就好。
獨孤家的老二自非善類,阿旮武功卓絕,說一句“宇內無敵”也就是白描而已,他於壯年猝崩,將不及坐熱的龍床鐵刑架拱手讓給弟弟,這等天大的便宜,卻不是誰都受得起的。
獨孤容少年時在東海,即以“憂讒畏譏”的做派聞名,論起惺惺作態的功夫,亦是宇內無敵,然而終孝明一朝,“得位不正”的耳語卻未有一刻自獨孤容的想像中絕跡,連他那出類拔萃的皮面功夫,都無法盡掩心中焦灼。
如非心虛使然,身為帝王,獨孤容應可留下更王凈的名聲,更符合他心目中希望成就的模樣。
毋須直面,光從登位九龍詔的字裡行間,便能讀出新帝如坐針氈,與以定王身分攝政時的從容簡直判若兩人。
老人猶記得當時讀罷詔書,摒退了左右,獨個兒拎著酒罈踏月行深,直至山後荒谷,倚松飲罷瓦酲一飛,應著滿山回蕩的匡當聲長笑不絕。
那是自他離京以來,頭一次如此開懷,胸中濁郁盡吐,彷彿又回到與阿旮在東海長濱練武、鎮日胡鬧的日子。
──獨孤容,你這等樣人,也有冤的時候! 如獨孤家老土七這般沒心眼,終也疑心是他的好二哥覬覦大位,可見獨孤容的憂畏並非無稽。
普天之下,怕只有老人知道獨孤容確實是背了黑鍋。
這世上,沒人能殺得死阿旮;能害死他的,始終只有他自己而已。
“我教你的,是天下無敵的道理。
要不要練下去,你須考慮清楚,這路走了便不能回頭。
”傳授他倆本領的異人難得斂起平日的輕佻,說這話時雙目炯炯,逆光的面孔透著一股望不進的深,連濱岸岩洞外的驕陽白浪都像突然失去了溫度,變成幽影般觸摸不著的怪異存在。
他不由打了個寒噤,阿旮卻笑起來。
“你傻啦?打架,就是要贏!老輸有什麼意思?”濃眉軒起,叼著草桿一逕抖腳:“不過天下無敵什麼……你吹的吧!這麼厲害打擂都來不及了,在這兒同我們瞎攪和?騙老子沒讀書啊,我肏!”“昨天我教你的法子不管用?”異人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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