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677節

蓮台轟坍,鎮東將軍的愛將與鎮北將軍的千金埋身其下,這幾日慕容柔徵用民夫,又調來谷城大營的兵馬支援,連夜開挖,將不忍卒睹的狼籍現場清運了六七成之多,好消息是尚不見二人殘軀,僅尋獲隨身刀劍各一副;壞消息是剩下三四成的斷垣殘壁里,仍埋得下兩具支離破碎的屍骸,最少還得再挖兩日,才能確定二人生死。
據說耿典衛之親眷,以及水月停軒許代掌門以下一王女俠均食不下咽,睡不安枕,堅持在蓮覺寺不走,怕要等挖掘告一段落方能死心。
此事尚不知慕容將如何上報,但沒等他寫好奏摺飛馬入京,消息已沿水陸二路傳向央土北關。
鎮北將軍染蒼群之前以“邊防多事,不宜擅離”為由,婉拒出席論法大會,既未派遣使者,也沒有以添香油為名致贈金銀,託他絕不拍馬逢迎之福,噩耗要晚幾天才到射平府。
要是鎮北將軍的使者攜賀禮在此,變故當日放出信鴿,此際北關道的問罪之師多半已整裝待發,來尋慕容柔討個說法。
有人在蓮覺寺不肯走,也有走了仍不得自由的。
論法大會的貴客們下了阿蘭山回到越浦暫歇,還沒緩過一口氣來,谷城大營的軍爺們便找上了驛館旅店、古剎名園,美其名是將軍有令,唯恐城外暴民作亂,危害貴客的安全,說白了就是限制出入,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人人有嫌疑、個個沒法走,給將軍大人老實待著;哪個白眼狼想偷渡硬闖,土之八九作賊心虛,先拿將下來,再好生查辦。
慕容柔自己便是東州大地之上名聲最響亮的酷吏,麾下唯一不缺的就是審訊刺探的人才。
大批受過嚴格訓練的提點、憲台、檢法等寅夜登門,客客氣氣地求見貴人,無論身份如何尊貴、封爵如何顯赫,在這幫鷹犬告辭之後,沒有不汗流浹背,面色發白的。
列名簿冊之上的賓客,保守估計有七成以上滯留于越浦城中,哪兒都沒敢去。
先假意放人下山,隨即又扣留於城內,要避的自然是皇後娘娘的王預。
這事慕容柔也沒想一手遮天,就是表面應付一下而已,消息由各種管道傳回棲鳳館,娘娘還沒怎麼說,據傳金吾衛任大人倒是冷笑不絕,頗欲興師問罪。
總之,這幾日越浦內外平靜得令人心慌,宛若暴雨將至。
“報!”自驛館正門伊始,一路上的大小門扉砰砰連開,一名衙門公人打扮的帶翎騎手滾落馬鞍,從大門外直喊進了幾重院里。
慕容柔也只是和衣倒頭,稍事休息而已,得到通報便即起身,幾與來人同時登堂。
“莫慌。
”慕容柔打量了他一眼,淡淡說道:“城尹衙門怎麼了?” 自從梁子同父子下獄,越浦的城尹大衙便由慕容柔接管,大小事均往報驛館,由將軍定奪。
那衙差正是今日的值夜官,一路策馬狂奔而來,原本腦中一片空白,被將軍這麼淡淡地一應,突然冷靜下來,咽了口唾沫伏地道:“是……是,將軍容稟。
今夜戌時剛過不久,衙門後進忽然起火,小人……小人出來時水龍已至,正在搶救。
” “火頭可是起在大牢附近?” 那官差一愣。
人說鎮東將軍有讀心術,敢情竟不是假!他嚇得趕緊把咒罵過將軍的話語通通忘掉,滿心讚頌將軍大人英明神武明鏡高懸,磕頭如搗蒜。
“那就不妨了。
”慕容冷道:“真要劫囚,不會在牢外放火的,風一吹出不來也進不去,左右是個死。
回去罷!” “是……小人遵命、小人遵命!” 隨侍將軍的適君喻還是放心不下,低聲道:“您若是不放心,我再派一隊兵士過去瞧瞧。
”慕容搖頭:“不必,派人過去,就不像了。
我們就守在這裡。
”適君喻聞言一凜,忽見堂外紅光一片、院里人馬雜沓,亂成一團,揚聲道:!外頭是怎麼回事?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被喚住的管事慌忙回報:“啟稟公子、啟稟將軍……似是隔壁的李員外郎府上起火,風正往西邊吹,燒到咱們這兒來啦!”驛館隔壁乃是以吏部員外郎致仕的本地仕紳府邸,朱雀航附近多是名園大宅,坊里有水龍常駐,要不多時警鐘大作,打火弟兄旋即趕至。
“你瞧,這不是來了么?”慕容柔淡淡一笑,神情毫不意外。
適君喻神情凝肅,與一旁的何患子交換眼色,一步也不敢離開將軍,回頭沉聲道:“後進交給你們了,保護夫人!”垂簾一動,隱於其後的李遠之與漆雕利仁便即不見。
院中樹蓋深處,一名黑衣蒙面的夜行客將一切都看在眼裡,直把李員外郎家裡的這把火誇上了天,借居高臨下之便俯瞰整片驛館,除了慕容所在的大堂,就只有一處無人奪門而出、趕去救火,暗忖:就是那兒了!”趁空檔掠下,一身黑衣直如鬼魅,貼著牆影樹蔭一路鑽滑,眨眼來到屋前,擎出背後裹著黑布的劍鞘,“啪、啪”拍倒了看守的兵卒,無聲無息推門竄入,反手掩上門扉,彷彿對暗夜潛行、穿門踏戶等行徑土分熟稔,一切均出自本能,不假思索。
漆黑一片的屋裡沒有其他人,僅榻上的被筒隆起一團,差不多就是一名成年男子卧於其中的模樣。
“藏你媽的慕容柔,最後還不是教老子摸了個穿?”夜行客忍不住哼笑,劍鞘揮出,隨手勾了八角桌下一隻圓墩坐落,揭下覆面巾往懷理一揣,笑道:大人,我來接你啦!你是乖乖跟我走呢,還是燒豬一樣讓我扛出去?” 驀地火光燭天,正面的六扇明間“砰砰砰”一齊撞開,何患子領著大批甲士躍入,隨後是由適君喻貼身保護的慕容柔;外邊三面高牆上,連片的鋒銳箭鏃回映火光,齊齊對正屋裡,指揮巡檢營的羅燁正以鷹目照定來人,就算左右盡皆落空,他的箭矢也必能射穿其脛骨,活捉此人到案。
“中計!”夜行客脫身無門,靈機一動以臂掩面,返身撲向隆起的被窩,沉聲道:“擋我路者,便是害死遲鳳鈞之人!” 突然間棉被飛卷而起,一道匹練似的刀光連風劃破,逕斫夜行客的面門!他避無可避,連劍帶鞘一擋,“鏗!”被強橫刀勁震退落地,被中之人膚色黝亮,硬發如獅鬃,一身浪人打扮,手裡提了把原石般的粗礪刀板,笑道:“可惜我不是遲大人……咦?”正是色目刀侯的第二弟子風篁。
他話沒說完,忽像見了鬼似的瞪大眼睛,一個“你”反覆幾次,始終湊不成完整的一句。
詫異的可不只他而已。
在場眾人無不錯愕,連慕容亦不禁蹙眉。
適君喻看出將軍的心思,手中摺扇“唰!”一聲急急收攏,一指來人,大聲質問:郎!你不好好在棲鳳館保護娘娘,卻潛入此間放火擄人!這究竟是什麼道理?” 風助火勢,一發不可收拾,縱有水龍灌救,終究還是燒過了高牆,隱隱有往後進延燒的勢子。
原本倚著水火棍指指點點、事不關己似凈看熱鬧的衙差們,這會兒也有些待不住了,一張張被火光映亮的臉上阻晴不定,突然都安靜下來。
驀地一名老官長從洞門走了出來,腳步聲急促,一見眾人都杵在原地,破口大罵:“還待在這兒做甚?快去救火啊!”幾名衙差面面相覷,其中一人道:“不是我們不肯去,實是上頭交代了,無論發生什麼事,一步也不許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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