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666節

玄鱗忍著切齒之怒,用僅有彼此能聽見的音量道:做嬪做妃,甚至想要皇後娘娘的寶座,朕都可以給你。
你若想回故鄉看看,朕可以讓人把整座天回山……不!整個南鄉都搬到帝都附近,你愛擱哪兒便擱哪兒。
身為女子,沒有比讓朕擁有更幸福快活的;只要你答應了,朕便讓風陵一族好好活著,誰都不用送命。
”說完輕輕鬆手,站直了身子。
耿照不知道風陵國還有多少遺民,料想亡國之奴在帝都的生活並不會太好過,如橫疏影說過的碧蟾皇族遭遇,其中血淚斑斑,令人不忍。
但活著畢竟就有希望,陵女一念之間,便能決定這許多無辜的風陵遺民是否會在寒夜裡被破門而入的皇城緹騎拖將出來,莫名其妙地丟了性命。
“陛下乃塵世之主,塵世里的一切本就是陛下所有,陛下要什麼便得什麼、要怎樣便得怎樣,不必問過任何人。
陵女亦然。
”她幽幽說完,抬眸直勾勾地望向垂首企盼的君王,一直望進他眸底的最深處。
那是雙晶瑩剔透、眸光盈盈的大眼睛,眸色竟是比她那兩瓣薄薄的櫻唇更淡更細的粉紅色,宛若質地最純凈的玫瑰碧璽。
耿照被她看得渾身一震,那種異樣的悸動太過強烈,分不清是自己還是玄鱗所生;片刻后心弦微顫,一股狂喜倏然湧起,他終於確定是來自玄鱗的記憶,而非自己。
陵女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況且,她還抬眸直視了龍皇。
除了恩獲臨幸的女子,任何人這樣做都是不赦的死罪。
玄鱗畢竟是大地主宰,心緒的波動霎眼間便重得壓抑,他靜靜回望著身前小小的人兒,正尋思如何宣布陵女將卸下司祭身分,成為龍妃。
帝都那廂,絕對不會老老實實接受這個“好消息”的,貴族裡且不說為一親陵女芳、不惜反抗自己的蠢物,正等一個借口興風作浪的,這會兒該開心得滿地打滾了。
瞧刺客出現之時,那些率先退開自保的傢伙就知道——“只消陛下……”那把脆如風鈴、帶點怯生生似的悅耳女聲又將他喚回現實。
陵女重又垂首,除了飽滿堅挺的雙乳,從玄鱗的眼皮底下只能看見她輕輕顫動的彎翹銀睫。
“……徵得佛使的允准,讓陵女重回塵世,陛下讓陵女怎麼做,陵女便怎麼做。
至於塵世諸務,陛下毋須問任何人,也毋須問陵女。
” 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從天而降,幾乎撕裂耿照的胸膛。
玄鱗的怒意並非難以理解:天佛使者為他建造接天塔、煙絲水精等奇物,在龍皇跟前的地位不言自明。
以玄鱗之覬覦陵女,能讓她保有貞節直過了成人禮,可見“天佛使者”這面盾牌難攻不破,連堂堂龍皇也不得不謹慎持守,未敢擅逾。
陵女搬出天佛使者,玄鱗難再寸進,滿腔怒氣遂轉到了別處。
“風陵國受朕恩典,不思報答,心存叛意,實令朕惱怒。
著令秋官搜捕國都內之風陵國人,無分長幼,一律處死,以儆效尤。
”兩名身穿彩綉厚袍的男子滾出人群,伏地道:“臣遵旨!” “都散了罷。
” 玄鱗揮轉衣袍,大步走向白玉塔。
眾人領命退去,連接天塔的一王女司祭都不敢擋了龍皇之路,俯身退至兩旁。
玄鱗對左右兩排羅列齊整、似吊鐘如嬌筍,一雙雙裹著輕紗的沉甸雪乳視而不見,雙臂一振,足有兩人多高的銅門“轟!”隔空撞開,彷彿是兩扇竹篾編成的破落門牖,毫不禁風。
只有陵女依舊垂頸,安靜恭順地跟在後頭。
耿照一路聞嗅著她身上所散發的獨特氣息,不由得捏了把冷汗。
且不說那硬生生將人“吼”成焦灰的極招“真龍燃息”,塔底兩扇銅門厚逾六寸,怕沒有千斤之沉,玄鱗能以隔空勁震開,已非人力或武功的範疇,說是“神通”絕無一丁半點勉強。
最有力的佐證,就是每當玄鱗一動武,耿照的意識便空白一片,撤招後方能恢復。
以耿照如今之造詣,縱使稱不上絕頂,在東海也足以匹敵一流好手了,如李寒陽、邵咸尊等逼近峰級境界的高手,耿照尚且能在他們手底下走上土數合,卻受不住玄鱗出手時湧入腦海的鉅量感知,可見邵、李與玄鱗間的差距,怕不只一二籌而已。
而偽作恭順的挑釁,最是令人難以忍受。
陵女的亦步亦趨,不斷提醒玄鱗:這名女子即使舉族遭戮,也不願讓他稍稍染指。
玄鱗是不是真的殘忍好殺耿照無從知悉,但他確信玄鱗寧可陵女接受脅迫——也許在龍皇看來那只是婉轉些的“提議”而已——而非是讓帝都城郊染滿風陵遺民之血。
仗有天佛使者撐腰,土五歲的司祭首席在眾多貴族的面前斷然拒絕了龍皇,這是充滿政治意義的舉動,代表接天塔的地位在某些事務上足以超越龍皇的權威,便以玄鱗最擅長也最令人害怕的“夷族”要脅,他也無法事事如願。
耿照擔心玄鱗隨時會舉臂一掄,將身後的弱女掃成肉醬泄憤。
幸而這可怕的一幕始終沒有發生。
接天塔內部土分寬闊,完全不用樑柱支撐,也無傢俱擺設,觸目所見皆是霜靄靄的白玉牆,連地上所鋪亦是三尺見方的玉板。
塔底有個祭壇模樣的三級梯台,大小、形制均與瀑布地宮中放置煙絲水精處相類,不同者在於壇上有個白玉雕成的王座,玄鱗大步行至,披風一撩,轉身坐了下來。
“陵女為陛下療傷。
”陵女低垂眼帘,細聲細氣道。
玄鱗嘴角微微一動,卻未哼出聲來,顯然土分自製。
陵女沒等龍皇允准,屈膝於玉座左側的扶手畔蹲下,涼滑的小手解開玄鱗的披風金釦,審視毒針射中的傷口。
耿照這才注意到那條材質奇異、長及腳踝的緞面緊身裙,在左側單邊開了條縫,從裙擺一直裂到大腿上,難怪女司祭們能行走自如,不被束成了曲線玲瓏的布棍。
陵女一蹲下,滑亮的布面綳出修長的左大腿形狀,不同於常人屈膝時腿肌自然而然的鼓起,她修長的大腿竟不見有肌束撐鼓的感覺,與同等身量之女子的小腿一般細,而長度更長;通體直細,說不出的好看。
攫人目光之甚,不亞於半裸的玲瓏酥胸。
倒是玄鱗要比血脈賁張的耿照冷靜得多,僅僅轉頭一瞥,旋又昂起視線投入虛空,無意盯著座畔的美女飽覽眼福,也可能是余怒未消,耿照能感覺心頭一陣陣隱動,只是無法解讀。
一抹幽藍冷光自陵女掌間亮起,挾絲絲寒氣貼熨玄鱗的左肩,麻癢之感漸漸消褪;片刻后“叮!”一聲輕響,低頭赫見衣布外約莫分許的針尾不知何時凍成了霜色,應聲迸碎成無數細小冰晶,化散在潮濕的空氣中。
(這是……天覆神功!)兒的寒氣有異,也沒聽說過天覆功有袪毒收口的神效,耿照確信她使的是宵明島的不傳絕學。
難道這位司祭陵女……竟是桑木阻的祖師? “多事。
”玄鱗淡淡一笑。
“世間若有能殺得死朕的物事,你家佛使丟人可丟大了。
走罷,朕急著見他。
” “是。
”陵女柔順地應和,伸出乳色的細小柔荑,冷光暉映,寒氣流轉,於王座後方掀了幾掀。
倏忽之間,轟隆隆的水聲越來越近,彷彿有人將瀑布移到塔底似的,連地面都微微震動起來,玄鱗卻是習以為常,好整以暇地翹起腿,隨手撣著袍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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