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族貴女,充汝嬖妾;我族勇士,守汝門庭!我父祖神靈,做汝棟樑!世間奇恥,莫此為甚!你的征服,不只帶來殺戮和毀滅,更是永無止盡的羞辱!我們等這一天,已足足等了土二年!反抗暴政,便以汝首級揭開序幕!” 龍皇隨行隊伍中,只有貼身的數土名風陵族勇士參與刺殺,此時隊列首尾驚覺生變,紛紛排開阻道的人群聚攏過來,在叛變者外圍形成一個更大的包圍網,戈矛與血肉的激烈撞擊自接鄰的邊緣爆發開來,怒吼、慘嚎及兵鋒鏗擊此起彼落,飛快向中心推擠壓縮。
忌颺身經百戰,人稱“風陵第一勇士”,心知良機稍縱即逝,萬不能中了玄鱗的拖延之計,一卷披風衝天拔起,手中長戈直標龍皇:“……殺!”內圈七八名衛士與他心意相通,亦猱身撲前,身影彷彿融進烏沉沉的黝黑戈桿里,人與戈俱化一線,齊齊射向玄鱗! ——高手! (這些人……都是頂尖的高手!)閱歷已不同下山時,但這幾名風陵衛士的造詣仍令他瞠目撟舌,便放到現今東海武林,仍是長兵里的拔尖角色;任一人於一丈內猝然出手,耿照皆無正面接下的把握,須動念即避,爭取在第一刺落空的瞬間欺入臂圍,方有生機,況乎四面八方齊至! 耿照身歷其境,既有的戰鬥經驗卻應付不了如此迅辣、幾乎鎖住周身退路的八桿大槍,頭皮發麻,正欲咬牙挺受利刃貫體的劇痛,忽覺玄鱗渾身上下“動”了起來——了……又是這種感覺!)感知在碧火功之上,出手的瞬間,湧入心海的各種知覺與送往四肢百骸的支配命令超過耿照所能負荷,眼前一白,所有官能倏然消失;再恢復時,只聽得幾聲黏膩的血肉擦響,前方視界里的三名衛士各自被對向的長戈貫穿,睜著血絲密布的眼睛踉蹌後退,雙手緊握腹部的鐵杆,扭曲的神情很難說是不甘心還是不可思議。
耿照無法控制身體扭頭,不過由頸後傳來的濃重吐息與血腥氣判斷,其餘幾人應也是同樣的情況,只能認為是八桿長戈及體的瞬間,玄鱗竟一一閃過,八人俱是全力施為毫無保留,豈能收得了手?一愕之間,分別貫穿了對面的同伴、亦遭到同伴的長兵貫穿身體。
玄鱗所施展的招數,耿照因意識遭巨量感知遮斷,無法知道他做了什麼,然而目擊八人頃刻落敗的震懾消淡之後,卻絲毫不覺意外。
原因無他,只在“重心”二字。
先前行走之時,耿照便深深迷醉於玄鱗那獨特的重心運使之法。
在玄鱗軀體中,似乎較耿照自己的身體更能感覺“重心”存在。
須知重心乃是武學中至關重要的一環,力生於雙足,靠的便是重心的拋、移、彈、放;乃至與人過招,所爭亦是重心的主導權,誰能維持平衡且破壞對手平衡,便能取勝。
常人行走站立,重心多於臀股腳掌,高手卻置之于丹田。
蓋因丹田為內氣之源,重心虛提於此間,才能隨時拔身落地,不受地形或雙腿支撐所限。
如同“感應內息的存在”,是修習高深武學最基礎、卻也是最困難的一步,要將運使重心從本能的、容易感覺變化的肌肉骨骼,移轉到不易感知的體內丹田,是由具象而抽象的過程,原本就是一道關卡。
無數練武之人終其一生,只能靠臀股雙腿平衡,以筋骨肌肉發勁;雖有內勁,卻無法透徹重心奧妙,待年邁體衰、筋骨老化,力量以驚人的速度消退,便於決鬥中敗給年輕力壯的對手,稱不上高。
反之,能掌握己身乃至對手重心者,縱使氣血已衰體力不濟,一指亦能破去千鈞,令年輕的高塔於瞬間崩塌,毋須稱斤論兩地與之較勁。
是故,察覺掌握敵我之重心變化,乃武者一生不綴的課題,世間無有例外。
以玄鱗修為之高,早該明白“置重心於丹田”的道理。
耿照卻發現龍皇行走之際,重心竟是在肌肉之間移轉變化,而非是已成現今東洲各派武學通論的丹田內! 不僅如此,在這副“玄鱗之軀”里,重心的存在異常清晰:若耿照的重心是丹田裡一隻朦朧氤氳、微微蒸騰的熱氣團,玄鱗的便是一枚玉球,可硬可軟、可大可小,任意移置,更能一分為多,自行分配於每一條微小偏僻的肌束——那很多是耿照未曾使用過、甚至不知其存在的部位。
常人——即使身負“火碧丹絕”這等高明內功——的重心是一團蒙昧不明,移向須順著相連的軌跡;軌跡消失,即意味失去重心,哪怕是有意為之,又或時間短暫,仍能構成武學上的“破綻”。
玄鱗卻沒有這樣的問題。
他的重心清晰而具體,已到了能任意分割配置的境地,在最簡單的行走動作當中,即不斷將那枚“重力球”分割移位,分配在腰臀,乃至膝腿腳掌等各處,熟練得不經思量。
對他來說,“失去平衡”是不存在的事;換言之,玄鱗是絕不可能被擊倒的對手。
——知道這點的話,世上……還有人敢挑戰玄鱗么? 耿照不由得頭皮發麻。
光是隨玄鱗走過這一小段路,所獲得的益處已巨大到難以言說,便是“三才五峰”的高手親至,亦當歡喜不置。
沒看到龍皇是如何避開八柄絕槍、同時令八名頂尖高手互戮斃命,一點也不可惜。
即使擁有這樣的招式,耿照也不認為自己能夠施展,畢竟連玄鱗戰鬥時全開的極限感知他都無法消受了,更遑論殺著。
他只為八人的壯志未酬感到遺憾,一如脖頸被玄鱗單手扼住、離地提起的風陵國勇士忌颺。
“暴……暴君……伏……誅……” 忌颺兩眼暴凸,面色脹成了可怕的紫醬色,雙手扳著頸間絲紋不動的鐵掌,脆弱得宛若一名啼哭不止的嬰兒;兩腿與其說是軟弱地微微踢動著,更像失去自律能力的肌肉不住抽搐。
“你……殺……” “朕一向喜歡你,忌颺。
而你太令朕失望。
” 他說的不是假話,耿照心想。
一股淡淡的惆悵突兀地在心頭縈繞不去,莫名令人感到哀戚。
“朕留你在接天宮城土二年,你的武功卻無一絲長進,這像是滿懷深仇大恨、一心想為父祖神靈復仇的勇士么?是什麼,讓你變得如此軟弱,卻又膽大妄為地想要打倒朕?” 忌颺無法回答,雄軀顫抖,搔刮著龍皇鐵掌的指尖益發無力。
耿照嗅到一股糞便或尿水似的稷氣,風陵國第一勇士自不會因恐懼而失禁,怕是忌颺的生命已到盡頭,腸腹肌肉失去自制力所致。
唯一未屈服的,是他逐漸黯淡的眸中始終不熄的恨火,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熾芒。
“征服之本意,在於給予爾等更美更善,乃上位者對卑下之人的無上恩德。
非居至上,不可輕言征服。
”玄鱗直直望進忌颺眼底,彷彿想捏熄熾芒一般,淡漠的口吻令人不寒而慄:祖神靈,於我不過宮室椽梁。
這是朕賜的恩,如天降雨雪,由得爾等不要!”尾音驟揚,耿照頓覺血氣激涌,眼前又是一白,回神時赫不見了忌颺,只余掌中一段血肉模糊的殘頸,以及噴濺一地的碎骨肉糜;烏黑的殘渣上飄著縷縷煙焦,血漿滾著骨碌碌的沸泡,骨肉爛熟的氣味中人慾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