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662節

她在幻境中亦無自由,視線始終定於一處,無論現實中她走出了多遠,所見的影像永遠是固定的那一點。
假設這些不是幻象,而是往昔之事的真實記錄,那麼一切就說得通了:吸入水精之人,無論他或紅兒,不過是檢閱記錄而已,不能任意改變內容;記錄中沒有的,自也無法憑空捏造。
紅兒想走近陷坑再看清楚些,又或他想操縱這個身體任意行走,都是辦不到的事。
但與檢閱之人切身相關的事、而不涉及更改記錄者,如任意進出幻境等,則可依個人的意願而為。
當他心中萌生疑問時,水精便就記錄的內容回應了他。
“這裡是不是三奇谷” 如是,翻譯眾人的異邦土語亦若是。
此人是誰?耿照心想。
幻境中的景象持續進行著,並未中斷,也未如前度一般,突然自心頭浮現某個強烈而突兀的念想。
耿照略一思索,很快便猜到問題的癥結:水精若是某人用來記錄過往的器物,當中唯一毋須解釋、甚至連提都不會提的,即“我是誰”一問。
因為手札是寫給自己看的,關於自己的部分何須說明? 耿照遂絕了直問的心思,開始就眼前所見逕行推斷:旁黑壓壓地俯滿了人,披散著濃髮的頭顏趴得極低,可見男子的身份高貴,很可能是公侯乃至帝王。
人人似都穿著甬狀的及膝寬袍子,赤足系帶,狀似蠻夷;露出衣外的頸項、手腳多有藏青色的黥刺圖樣,又像獲罪流放的犯人。
而他們呼喊的內容只有兩字,耿照聽了半天,終於聽出是“萬歲”。
“難道這人……竟是一名君王!” 古往今來以武藝聞名的帝王,翻遍史冊也只一個獨孤弋。
但太祖武皇帝的朝廷可不是由披髮跣足的野蠻人組成,他本人到死連南陵都未曾履足,遑論親臨番邦蠻族的部落,接受夾道的歡呼簇擁。
一股異樣的悚栗掠過心版,耿照知男子不會剛好也練過碧火功,然以其武功造詣,自有敏銳的感應,能預見殺氣一點也不奇怪。
果然人群中接連飛出烏影,數名口銜匕首、面刺黥印的漢子撲過來,可惜兩旁披著重甲的衛士搶先收攏陣形,將男子團團圍住,但距離主子始終有七八尺遠,莫敢再近。
“昏君!我取你狗……啊!”衛士們長戈戟出,仗兵器之利人數之多,將刺客戳了個洞穿。
原本道旁迎駕的人們四散驚逃,露出佇在原地不動的數土人,顯然是第二批刺客。
他們起出預藏的木棍石塊,結陣上前,打算趁其餘衛士還未聚集過來,將皇帝身邊的土幾名護衛隊衝出缺口。
比起第一批的猝不及防,這第二批全是魁梧結實的力士,也不管對著自己的戈尖鋒銳猙獰,毫不猶豫地以肉身撞上去;第一人甫被長戈洞穿,後面第二個、第三個已搶著疊撞上去。
護衛們縱有戈楯,卻料不到有這等捨生忘死的人肉戰術,被一連幾波撞得踉蹌後退,前排大楯脫手,而距離皇帝最近的那人則一下頓止不住,退至皇帝身前五尺處。
“停步。
”耿照聽見自己如是說,聲音威嚴低沉,宛若獅咆。
那衛士悚然一驚,未及扶盔,回頭一瞧果然沒錯,自己竟踏入了陛下嚴令不逾的禁圈裡,面色灰敗,急急俯首:“是臣之過!請陛下赦免臣的家人。
”男子道:盡忠多年,准!”那衛士大喜道:“謝陛下!”回劍戮頸,濺血倒地。
耿照心下駭然:“哪有這樣的皇帝!衛士拚死替他擋下刺客,不過多退幾步而已,竟要叩謝他不殺家中妻兒!”忽覺刺客痛罵的“昏君”二字,絕非無的放矢。
第二波刺客前仆後繼,仍沖不破皇帝身邊的護衛,反使土余名衛士攏聚更緊,挨著“不得逾進九尺”的禁圈將皇帝圍得鐵桶也似。
沒拿身子當衝車、串死在長戈陣前的刺客們,很快便死於來自四面八方的長戈下。
其中最悍猛的一人身上交錯插了四、五柄長戈,被衛士們高高架著,鮮血淋漓地撐舉起來,凌空不住抽搐,肚破腸流,兀自圓瞠雙目,不肯咽氣。
那皇帝忽然一笑,怡然道:“帶上前來!朕倒要瞧瞧,是怎麼個鐵脊樑的好漢!” 衛士們長戈一甩,將那人摜進包圍圈,“砰!”重重摔在地上,鮮血和著泥沙塵土四處濺灑,極是慘烈。
耿照直想移目,男子卻是鐵石心腸,眼睛都不眨一下,驀地一點烏芒穿出塵沙,直標他肩頭! 男子以披風揮開沙塵,手捂左肩,嘴角微揚:“你忍著腹腸洞穿的劇痛不肯便死,就是為了吐出這枚毒針暗算我么?”刺客面黑如墨,已無聲息,應是噴出毒針之際擦破油皮,當場暴斃,可見其劇。
“用毒若殺得死你,你最少也得死過一百遍、一千遍了。
”塵沙散去,耿照只覺不可思議:原本團團圍著男子的土幾名衛士全都掉轉過頭,獰光閃閃的烏戈指著孤獨的君王。
這一回,在刺客與目標之間,終於沒有了阻礙。
——第三批刺客! 一直保護著男子的貼身衛士,才是這個計畫的真正殺著! “我們處心積慮,含污忍垢地為你賣命,為的就是突破九尺禁圈,接近你這殺千刀的昏君!這位万俟惡會義士,乃天下有數的“口裡針”高手,他忍著長戈穿腹的劇痛與針毒,終近你身前六尺,射出毒針,這是天要收你,為世人討還公道!乖乖受死罷——” 為首的衛士執戈怒目,慷慨激昂:暴君玄鱗!” 第百廿八折 真龍一怒,上徹雲表軀體的主人……是玄鱗?)皇玄鱗! 耿照心頭劇震,渾沒來由地浮露出一絲突兀的苦澀,這情致與他的思慮甚是扞格,無一絲相契處,彷彿硬生生插進來似的;不及細想,低沉渾厚的嗓音已自顏內透出,聽來竟有些沉鬱。
“公道?朕為人君,一言一行,便是世間公道!如非朕之恩典,爾等能離開瘴氣瀰漫的深山老林,不同諸苗奴戮,免去世代為朕伐青龍木的苦役,來此人間天堂么? “朕之宮城,與爾同享;朕飲的美酒吃的美饌,亦都分賜爾等……忌颺,你說行刺朕是公道,朕心不能平。
朕便再給賜你一個無上的恩典,准你將心頭話語留諸天地,毋須與爾等同赴黃泉。
” 耿照忽然省悟。
身為東洲眾王之王、世間諸上之上的玄鱗,是真心覺得被背叛了,因而無比心痛……看來這水精不止封存了玄鱗的知覺,連心緒波動亦都完整保留。
他清楚感覺胸中塊壘般的積鬱,以及鼓動的心臟撞擊胸腔時,那難以言喻的痛楚;左肩還殘留著一抹銳利的麻癢,宛若掙脫牢籠的惡獸,欲四向奔竄——那死士万俟惡會吐出的毒針,畢竟命中了玄鱗。
因知覺全來自水精所貯,在幻境中兩人便如一人,耿照知道毒針逼面的瞬息間玄鱗略略一挪,避開了臉面,只讓射中肩頸交界。
龍皇的心緒起伏忠實投映在耿照心上,面對突如其來的刺殺,玄鱗內心既無惶怖,也沒有懊惱,足見遊刃有餘,應能躲開偷襲才是,是什麼讓他改變了主意,敢於拿性命開玩笑?水精沒有答案。
耿照只能依著玄鱗的記憶,定定注視那名喚“忌颺”的衛士統領,等他開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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