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651節

窗格一動,連遮簾都未掀飛多少,烏影已飄入船艙,夜行黑衣,面上依舊帶著輕佻的紙糊面具,沖著老人一欠身,悶濕的聲音聽來永遠都帶著笑。
“咱們差一點就贏啦。
” 古木鳶陡生不耐,暗自警惕,強又按下了火氣。
“差一點兒,就不算是贏。
” “可也沒輸。
”鬼先生聳聳肩,徑自落座。
“染蒼群的寶貝女兒死啦,慕容柔給不出交代,有得他傷腦筋。
屆時北關盡提大兵--” 古木鳶終於忍不住哼一聲。
“沒什麼盡提大兵這種事。
你不認識染蒼群,他會為女兒同慕容柔拚命,但不用北關一兵一卒;連斬殺仇人的刀,都不會從將軍府庫中拿出,定是私人購置,決計不能是公器。
你以為這人當年,是怎麼從漫天讒謗中走過來的?” 鬼先生自討沒趣,也不以為意,笑道:“至少現下流民滯留東海,再加上三乘大會出的亂子,總有機會逼反慕容的;還有機會,就不算失敗。
況且耿照葬身蓮台,也省了一樁麻煩,七玄大會沒這廝添亂,計劃也能順利些。
” 古木鳶定了定神。
鬼先生向是得力臂助,布局精細,執行力強;要能改一改那輕佻好事的性子,就不能當作部下來用,得先殺掉才行--往好處想,有缺點也不算太壞。
“三乘論法不算失敗。
雖未達到既定的目標,到底將流民留在了東海。
”姑射的領袖為這局的結果定了調,冷冷說道:“幸而沒留下什麼破綻,差強人意。
” 黑衣人輕笑一聲,忽然坐起身來。
“說到破綻,當日被慕容柔扣押起來的那兩百多人,皇後娘娘本有懿旨,命慕容放人,慕容不從;鬧到最後娘娘莫可奈何,只得賜粥給他們果腹,聊作安慰。
那兩百號人吃完了御粥,沒等押回谷城大營牢房,半路死個了清光,沒留半個活口。
” 古木鳶一凜,雙目迸出懾人精光。
他用在流民身上的藥物土分罕見,且復方混雜,施用的工序難以逆推,本不會留下形跡;待鎮東將軍想到用藥的可能,延國手勘驗,藥性早已發散殆盡,查不出蛛絲馬跡。
他沒想過滅口。
成大事須得犧牲,但非是無謂地濫行犧牲。
他已有一名手下倒戈投敵、一名不受控制,另一名身陷牢籠……老人花了絕大的工夫克制怒氣,不欲在此際摘掉手中僅有的能子。
“做得好。
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我那日沒見你接近殿後,不想竟能在御粥中下毒。
” “的確是絕了後患。
”鬼先生笑著,慢條斯理道:“但我也的的確確沒有下毒。
如您所見,那日我分身乏術,實在沒那份閑心。
況且在御粥中投毒,萬一毒死娘娘,我又倒一座靠山,風險未免太大。
” “我本以為是您,聽來竟連您也不知情。
如此,屬下心中便有一塊疙瘩,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黑衣人抬起頭,面具眼洞中始終含笑的桃花眼不知何時已無笑意,閃著逼人的寒光,宛若惡獸出籠,森冷竟不遜於老人。
“除了我等之外,是否另有一個“姑射”,以我等姑射之手段,暗裡處處針對我等?有這樣的黃雀,恁是螳螂兇猛善獵,終究死路一條,贏得了誰?” 封底兵設:寶刀珂雪二土五卷完】 第二土六卷 於願接天簡介:人物:袁慰生時代,鱗族治世。
這是龍皇與天佛並存,幽窮九淵的大軍掃平宇內、所向無敵的輝煌年代。
四方皆伏於龍皇腳下,未得皇允,無人能夠仰望。
玄鱗賴以征服世界的,乃“不死之軀”與“無雙之力”兩樣至寶。
但至高的帝王仍不滿足。
“我不相信人。
你能不能讓刀劍成為我的戰士,讓它們役使持有之人,為我征戰?” 第百廿六折 豈不同悔,共語今朝冷冷回望著,似乎一點也不意外。
鬼先生從不寄望在老人面上看見錯愕驚慌,然而連一絲揚眉的凜然也無,彷彿他自認擲地有聲的一擊,於老人還不及那兩百多條賤命上心,著實令鬼先生有些泄氣,不由咬了咬牙。
(你這是故作姿態呢,還是另有撒手鐧未出?老匹夫!)老人迎著他的注視,不閃不避,同樣還以森冷的目光。
狐異門的武學講究應變靈動、機巧百出,氣勢本非所長。
鬼先生須一意凝聚殺氣,才得有這般凌厲,對視片刻,顏內被老人劍一般的視線扎得隱隱生疼,不覺心驚,獸伏般的反撲之勢為之一挫;心念電轉間,忙不迭地覓起退路,不欲與老人硬搏。
而此問原本便毋須回答。
他試探的,不過是古木鳶的反應而已。
姑射背後有無勢力、該與何人接頭,乃至這幫人所圖為何……在鬼先生看來已是不言自明,他如有意,隨時都能接上這條線。
若無這等才智,笨到須來向古木鳶討個說法,也不會有人向他兜售保命符了。
鬼先生非常清楚自己的價值,也為日後萬一須得轉舵易幟之時預存注碼,老人如有一絲動搖,狐立時便扯去貼心體己的假皮面,反口噬人,無論啃剝出什麼,入腹終歸是養分。
鬼先生直到這時候,才驚覺自己低估了老人。
姑射在阿蘭山碰了一鼻子灰,靠著蓮台的意外留得后著,勉強還有半部殘局可下。
全盤皆墨的狼狽姿態,使他錯把古木鳶的隱忍當成末路,輕率出手,才落得眼下這般進退維谷。
(就算是幕後黑手,也決計不願於此際現身,親對這雙殺人的銳眼!)悔之晚矣,面對古木鳶這般人物,難於三言兩語間扭轉形勢,正遍索枯腸尋隙開脫,一面暗提元功,以備老人猝然出手,偏偏又不敢做得太明,以免落他口實;且運且抑且傷神,汗浹重衫,說不出的狼狽。
古木鳶突然笑起來。
“你怕了么?” 鬼先生一悚,便要抽退——心弦震動底氣已虛,正是敵人出手的良機!這時若還逞強硬拼,不啻是愚者所為! 黑衣蒙面的男子身形微動,一望老人眸如井月,忽明白他無意動手:“……是試探!此際若逃,徒授以柄!”生生摁住,袍角“潑喇”一聲乍膨倏消,宛若皮球泄氣。
鬼先生見機極快,一霎間騰起踩落,靴尖竟未離地;此乃一等一的功夫,若有旁證,怕以為他衣下忽起龍掛,頎長身軀卻只一晃,隨即風息人定,就不知能逃過老人鷹一般的銳目否。
“怕?”鬼先生定了定神,知他問的是彼時而非此時,一貫輕佻聳肩,儘力維持語調自然,唯恐老人窺破心機。
“與您一道,我怕甚來?只是敵暗我明,先機盡失,不是取勝的道理。
” ““敵暗我明”?” 古木鳶斜乜他一眼,冷冷說道:“忒大一頭黃雀,啄得我等灰頭土臉,幾乎一敗塗地,若還看不真切,除非螳螂眼瞎了,那也當不得“兇猛善獵”四字,是也不是?” 鬼先生頭皮發麻,本欲王笑幾聲,張嘴才覺苦澀,“骨碌!”咽了口唾沫,夜舟里聽來分外響亮。
老人一抬眸,比平常更慢的語調令人不寒而慄,一如遠方天水交界處烏霾波涌,驟雨欲來。
“不如你來說一說,敵人該是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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