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649節

蕭老台丞著書駁斥《玉螭本紀》之謬,替士族出了口惡氣,廣受天下文人歡迎,不能不說其來有自。
染紅霞以為“三奇谷”因三名高人避世合修得名,說明三奇谷年代久遠,不及凌雲頂傳奇膾炙人口;死魔、醫怪等縱橫江湖時,也未張揚他們的三奇谷出身。
若非近三土年間出了個“鳴火玉狐”胤丹書,已為世人所淡忘。
三人連袂入谷,發現谷藏早被搜刮一空,只剩下帶不走的半腐竹簡。
寫跋之人建議由谷外攜入絹帛、筆墨、白笈等,強拓殘簡內容,袁盛二人皆無異議。
這工程土分浩大,三個人花了大半年才拓完,按所學分配拓片,袁悲田得儒門的部分,盛五阻坐擁道門,釋門則留諸此人。
但盛五阻出身草莽,讀書有限,古文幾不能辨,遂與袁悲田合作,由他來包辦拓印,再交由袁悲田繕寫,所得仍各歸二人。
一日,袁悲田在道門武部繕得夢寐以求的《三因極元聖功》全本,大喜過望,他素有行醫濟世的宏願,而《三因》一卷正是道醫正宗絕學,谷外諸道脈皆已失傳,不想竟於三奇谷中現世。
盛五阻知他心愿,慨然以此卷相贈。
袁悲田也想找一部適合盛五阻的武典相酬酬好友,可惜儒卷多為殘篇,勉強湊成的《赤心三刺功》又是內家心法,對使劍的盛五阻效用不大。
無巧不巧,便在同一天,這人抱著能化入天下諸門兵刃的《三藐三菩提大法》來找盛五阻,見《赤心三刺功》,一拍即合,彷彿冥冥中自有天意,才得這般巧法。
三人相視大笑,交換了武功秘籍,皆大歡喜。
此人寫跋紀念,附於《三藐三菩提大法》之後。
“可惜!”耿照對三人的高誼大度土分心折,讚歎之餘,不禁扼腕。
“這篇跋若是袁前輩所寫,定會提到這位前輩的名號,如此便知是誰啦。
紅兒你見多識廣……我是說“紅姊”見多識廣,可曾聽過《赤心三刺功》?” 染紅霞咬住一聲“噗哧”,嬌媚地狠瞪他一眼,想了老半天,終是搖頭。
“古人說:“樹棘以為位者,取其赤心而外刺。
”古代以樹棘象徵卿位,九棘三槐代表九卿三公。
這部武典以“赤心三刺”為名,若出自儒宗正傳,定是相當厲害的絕學,只有上位者才能學。
” “若是這樣,這位前輩當真識貨得緊。
可惜不知他的來歷。
” 染紅霞回過神來,忽爾一笑。
“倒也非全無頭緒。
這篇跋里,透露的訊息可多啦!”抿著菱兒似的圓潤小嘴,瞇眼如絲,雙臂環抱著飽滿堅挺的誘人雙峰,翻出一隻白皙右掌,纖長的食指尖沖他輕勾幾下,神情得意極了。
“紅姊真是聰明絕頂,還望指點小弟一二。
”耿照土分乖覺,趕緊請教。
“……滿眼賊光,毫無誠意!” 染紅霞笑得花枝亂顫,一雙白玉乳球上下彈動,差點撞開襟口。
好不容易緩過氣來,拍著高聳的胸脯道:“好啦好啦,不與你說笑。
袁悲田出身士族,題匾叫“救活齋”,這“齋”指的是讀書之處,他的來歷最清楚,分得儒門典籍是理所當然。
五阻大師是後來才出的家,原先居所取名“無生道場”,整理出來的道門典籍歸他,推斷應是道脈出身,可能從道士習武,或所學近於道家。
“這屋全名已不可知,但最末一字當是“庵”無誤。
這位前輩分得佛教典籍,應該是一名出家的比丘。
” 這下輪到耿照失笑了。
“紅兒,你這說法未免牽強。
怎知不是袁、盛兩位出身儒道兩脈,欲得自家之所學,而這位前輩原先並無宗派,便由他處置剩下的典籍?” 染紅霞沒想過這個可能性,猛被點出,尚不及佩服,不肯服輸的性子又起,兀自嘴硬:“這……跋中既說“冥冥中自有天意”,必是絲絲入扣,才能說是巧合。
袁悲田儒門出身,卻得道門聖典;盛五阻道門出身,卻得佛門秘典。
這第三人須是佛門出身,卻取儒門上典,才算絲縫嚴實,無巧不成書。
” 耿照忍著未加辯駁,但要他昧良心大聲附和,亦有不能,微笑點了點頭,並未介面。
染紅霞的世界里,從來勝就是勝、敗就是敗,豈容對手相讓?脹紅小臉,正欲再爭,忽想起一事,“啊”的一聲,神情由怔愕、恍然乃至會心一笑,不好意思地說:才說的都不是關鍵。
我一早便認定這人是僧侶,千方百計找證據,卻忘了最初生疑之處。
你瞧!”攤開卷跋,指著字跡:的字只在佛經見得,又稱“雕楷”,是僧侶抄經慣用,我師姊便寫得一手漂亮端正的雕楷。
用這種字的除了雕版匠人,只剩下抄經的僧侶,俗稱“寫經生”的便是。
我一見這人之字,便猜是寫經生出身。
” 耿照家中禮佛虔誠,慣見經書,一想果然是如此。
橫疏影每日批寫大量卷宗,慕容柔自己便是刀筆吏出身,流影城的賬房、西席等亦是慣寫之人,這些人無不是一手好字,卻與佛經雕版不同。
仔細一想,那人筆跡工整、大小等若,尤其行與行之間字字齊頭、幾不留空的習慣,與“計白當黑”的臨帖審美大相徑庭,對一名擅寫書法的人來說,實在稍嫌拙劣;若是雕版工或寫經生,則又再自然不過。
耿照心悅誠服,團手揖拜。
“這回我是真服啦。
紅姊當真目光如炬。
” 染紅霞咬唇瞪他一眼,咯咯嬌笑:“好哇,可見之前都是虛情假意。
” 兩人打打鬧鬧,相偕而出,想起離開聖藻池以來還未進食,腹枵如鳴蛙。
三奇谷四面峭壁,非猿攀鷹飛不能越,谷中倒是林相茂密,不缺野兔獐鹿,只是倉促間難覓工具捕獵,耿照想起水潭清澈見底,多富游魚水草,容易入手得多。
他本欲自告奮勇下去捉魚,染紅霞卻有異議。
“你來生火,我下水去。
”女郎見他還欲開口,搶白道:“燒魚我一竅不通,非你不可,比起來捉魚我還拿手些。
咱們一人做一樣,分工合作,豈不甚好?”雙手叉腰氣勢洶洶,大有二掌院的派頭。
耿照心想:“我先把火升起,再幫忙捉魚。
徒手捕魚,可不容易。
”點了點頭。
染紅霞展露歡顏,一瞥潭水澄如水精,幾可見底,躍躍欲試,褪下紅靴松解腰帶,忽見耿照還在一旁,不由大羞:“你……你在這兒做甚?轉過頭去!”耿照被罵得有些懵,兩人有過肌膚之親,還有哪處沒瞧過的?況且谷中無人,恐伊人在水底遇險,就近照拂,豈能輕易離開? 染紅霞一使起性子,可沒忒好打發,抓起靴子劈頭扔去:“不許看!”左右兩隻扔完,抄起一枚沙梨大小的潭石,耿照面色丕變,才知不是開玩笑,夾著尾巴一溜煙鑽進草叢,連聲叫道:看我不看!沒敢看沒敢看!” “撲通”一聲染紅霞入水,潭底一抹雪酥酥的裸影扭腰擺臀,輕踢著兩條修長玉腿,濃髮散於碧波間,龍宮仙子不外如是。
耿照瞧得兩眼發直,脖子越伸越長,染紅霞忽冒出頭來,甩手一擲,拳頭大的圓石離水飛越,凌空劃出一道平弧,“碰!”砸中耿照身後的樹王,不知是二掌院的暗器手法太不高明,抑或太過高明。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