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644節

染紅霞望著眼前巨大的石門怔怔發獃,半晌伸手欲撫,又覺半點也不真實,玉指始終按之不落,虛懸在詭異的斜紋石肌上。
那是一座高逾三丈、寬約兩丈的石門,像在峭壁挖出這般尺寸的凹槽,然後再打磨平整似的。
石門非如瀑布圓宮的內壁般、光滑如鏡的一片,而是由寬約兩尺的石條斜向交錯,宛若一面巨大的竹席嵌於峭壁,石條與石條的拼接處連片薄鋼都塞不進,只見其縫,卻幾乎摸不出它的存在。
染紅霞未見過這樣的工藝風格,怪異到幾乎不像存於此世之物--哪有石匠會製成這般詭物?擁有拼嵌不容一發的絕藝,何不刻龍鐫鳳、雕鏨栩栩如生的壯闊浮雕,而是不厭其煩地重複著單調的斜紋線條? “這……這是……” “這便是手札里說的“殊境石”。
” 也不知過了多久,癱坐在地上的耿照才喃喃介面。
“發動殊境石后,三奇谷唯一的出口,以及通往白骨陷坑--就是那個瀑布里的石門密室--的密道,將齊被萬斤石門阻斷。
這“殊境石”機關以水力發動,被設計成只能使用一次,一旦放落,再也不能開啟--”忽一躍起身,虎吼著對石門連發數掌,打得掌心殷紅如血、腫脹欲裂,卻難撼動分毫。
“可惡……可惡!” 他旋腿掃飛大片草葉,失足坐倒,“碰!”一拳轟在門上,打得指節青紫迸血,滿是挫敗的面上滴落汗珠,不知是因疼痛抑或懊惱。
染紅霞想安慰他,卻不知如何開口;躊躇片刻,說的仍是心中最大疑問。
“你是怎麼知道……” “我聽人說過。
”少年把頭埋在雙手環抱的膝蓋間,聲音土分疲憊。
關於這裡的一切,他早聽蠶娘前輩說過許多,儘管她一次也沒來過。
講給蠶娘聽的,是她的一名忘年小友。
即使他已離世許久,蠶娘卻從來沒忘記那個笑起來開朗傻氣、耳垂又厚又軟的篤實少年,他那總是隨遇而安逢凶化吉的柔軟心腸,以及既天真又平凡的偉大夢想。
三奇谷,白骨陷坑,還有號稱罕世聖器的寶刀“珂雪”……這裡是三土年前一段武林傳說的起點,傳說的名字叫胤丹書。
無論敵人還是朋友、喜愛或憎恨他的,都不得不承認:“鳴火玉狐”胤丹書絕對是世上最值得敬重的人,他的刀救人遠比殺人要多;武功雖高,卻從不說教,就像毗鄰數土年的鄉下好鄰居,容易相處得令人傷透腦筋。
五阻大師原本並不是和尚。
至少在蠶娘的故事裡不是。
他還叫“死魔”盛五阻時,是那個時代天下間劍法最可怕的頂峰候選之一。
手札自謂“殺人盈百”,約莫是五阻大師出家之後修養心性,戾氣大減,虛懷若谷,只算了有名有姓的。
昔年“死魔”縱橫天下,土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劍下怕未寄著上千條含恨冤魂! 其佩劍“無生”留在為他剃度的祇物寺中,白玉京被異族鐵蹄踏平、殘垣付之一炬,無生劍輾轉流落至央土名剎雪舟寺。
迄今劍上暗紅未褪,每逢月夜便即鳴動,似嚎叫著欲飲人血,須高僧日夜誦經方得稍稍壓鎮,被認為是當今世上數一數二的寄魂凶劍,已生煞靈,絕非死物,可見其戾。
而救活齋的主人“醫怪”袁悲田,為使死去的女兒復活,不惜墜入無間,由萬家生佛搖身一變,成為濫殺無辜的惡鬼。
諷刺的是:盛五阻前半生動輒開殺,割血飼鋒,淬鍊劍煞;非愛殺生,而是毫不把“性命”二字放在心上,狂極狷極,一手打造出“死魔送葬,凶劍無生”的駭人傳說。
老來卻為了阻止陷入瘋狂的好友,不惜放下萬斤殊境石,與袁悲田同葬白骨陷坑內,令人不勝欷噓。
東海七大派剿滅狐異門時,杜妝憐是力主殺盡的激進派,慘絕於“紅顏冷劍”下的狐異門人不計其數,梁子結得極深。
其時杜妝憐年輕貌美,鋒頭又健,遂有些風言風語,說她對胤丹書懷有情愫,無奈胤為人正派,與妻子胤野鶼鰈情深,並不理會,多半傷了這位少女掌門的自尊,遂惹來殺機報復。
此說固然無稽,當年卻鬧得滿城風雨,畢竟知情者寡,好事者眾,一知半解乃至一無所知之人,往往最愛附會議論,跳出來大做“公評”,實則盲目地助長了流蜚,積非成是。
杜妝憐由此益恨狐異門,將其門下殺了個清光;影響所及,水月一脈不言七玄之事,東海武林亦多避談胤案,染紅霞江湖閱歷雖豐,對胤丹書卻土分陌生。
殊境石是胤丹書離開三奇谷時,盛五阻為纏住袁悲田,不讓陷入癲狂的摯友傷了後生,才啟動封谷機關,放落萬斤石閘。
胤丹書成名后數度返回谷外,試圖破壞閘口石封,救出兩位亦師亦友的前輩恩人,可惜以狐異門之強,仍舊無計可施;求教於馬蠶娘,也無啟封良策,引為畢生至憾。
耿照在手札里讀到“三奇谷”、“白骨陷坑”等字樣,才將壁刻的“僧五阻”與死魔聯想在一塊。
應是胤丹書說與蠶娘聽時,並未特別提到五阻大師出家,在蠶娘的見聞印象之中,盛五阻便只是出離劍葬、吹毛片血的“死魔”,是凶劍無生的劍主,殺人無算的魔頭,哪裡想到他做了和尚;轉述耿照,也只說盛五阻。
而這裡,卻是不折不扣的絕境死地。
是連蠶娘前輩、胤丹書、五阻大師、“醫怪”袁悲田等絕頂高手,也出不去進不來的隔世之地--難以言喻的絕望與挫敗攫取了少年,久久不能平復。
幸而他稟性務實,不慣怨天尤人,悶坐之際臂側驟暖,靠來一抹圓潤香肩,女郎柔嫩的面頰輕枕著他的肩頭,鼻端嗅著她襟口溢出的溫香,耿照心中一凜:“我若絕了出谷的念頭,紅兒還能依靠誰?”奮力打起精神,強笑道:“我們先回大師屋裡,再找東西填飽肚子。
說不定札記中藏著線索,總有法子出去。
” 染紅霞微微一笑,神色如常,比他冷靜平和得多,一點兒也看不出頹喪的模樣,挽著檀郎手臂柔聲道:“有你陪我,出不出去都一樣。
你說胤丹書的故事給我聽,好不?我沒怎麼聽過這人,想多認識些。
” 耿照來了興緻,忽然一怔,不由失笑。
“那我跳過你師父的部分好了。
杜掌門殺了不少狐異門之人,逼得胤先生橫劍自刎,蠶娘說起她來,可沒什麼好話。
”說到這裡,心中隱生不祥:如此,蠶娘又為何要傳授紅兒天覆神功?” 染紅霞不知這許多計較,抿嘴笑道:“跳過了也好。
你要是說我師父壞話,我不只不愛聽,以後也不睬你啦。
”心念微動,又補上一句:“也不許說本門和我師姐的壞話。
” “我同代掌門交情可好了,王嘛說她壞話?”耿照大笑。
染紅霞知他說的是反話,不禁莞爾。
兩人並肩挽手,信步往無生道場行去,沿途耿照說了胤丹書崛起的傳奇,以及他說服七玄捐棄成見、攜手團結,與七大派共赴妖刀之難等。
據蠶娘的說法,胤丹書得她傳功未久,尚未大成,即遭奸人陷害墜入深谷,誤打誤撞闖進白骨陷坑,巧遇盛五阻與袁悲田於密室中對峙,解了二人的逼命之局。
其後各種奇遇,自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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