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將軍遣人連夜搜救,見密室里有火光閃動,豈能不聞不問?來人本能的反應,已於不經意間泄漏了立場,絕非善類,至少不是打著救人的主意。
耿照背門貼近甬道口,以身子遮去炬焰光芒,仰頭盯緊破孔;在烏影再度遮蔽月光的剎那間,他看見了一隻眼睛,渾身汗毛直豎,護體的碧火真氣不由得向外迸出,激得背後兩三尺遠的炬焰“剝喇!”一搖,連染紅霞都覺氣窒。
--是他! 那隻眼說不上特別,根本毫無特徵,然而那一抹如灰翳蔽天般、逼人絕望的可怕精芒,卻是耿照的夢魘。
在眼睛的主人面前,他覺得自己渺小如螻蟻,輕輕一指便即碾碎,無絲毫反抗之力。
若非李寒陽出現,在廿五間園的高牆之外,這隻眼睛便是他含恨棄世前的最後一瞥-- (是那個武功奇高的黑衣人!)”他回頭低吼,一邊推著染紅霞高高撅起的渾圓翹臀,氣急敗壞:走……回地宮去!快、快、快!”靴邊“啪!”爆起一大蓬石粉,青磚陷下一枚棋子大小的凹孔,如遭鐵丸飛擊。
耿照汗濕單衣,心下駭然:“這一指點落,怕沒有三五寸深,好……好驚人的修為!”料想此人武功雖高,除非指勁能憑空轉彎,否則盲人瞎馬,倒也未必打得中自己;若要硬生生鑿開被碎石斷梁封住的活門門孔,恐怕也非一時三刻能辦到,還有足夠的時間來思索應對之道-- 心跳還未平復,那人啪啪幾指,將原先杯口般的破孔戳成茶碗大小,擲入一管噴著火星、木柴模樣的筒子來。
耿照一愣:“難道是火藥?不好!”餘光瞥見角落棄置著那扇扭曲變形的鑄鐵門片,著地滾去雙手抓舉,倒退縮進甬道,死死抵著入口。
誰知管子並未炸開,火花噴盡,突然冒出滾滾黃煙。
耿照嗅得一絲,頓覺天旋地轉五內翻湧,知是藥性猛烈的毒煙,回頭恰與染紅霞目光交會。
伊人見他面色丕變,黃煙從鑄鐵門片遮不住的隙間湧入,加緊往地宮的方向爬去,一邊嬌喚:!”開口吸入一縷煙氣,玉臂倏軟,幾乎支撐不住,識得厲害,唯恐阻了檀郎生路,咬牙拚命向前爬。
另一頭耿照摒住呼吸,兀自頭暈眼花,忽聽“咕咚”一響,一物落在青石磚上,燃燒的火光穿透門片縫隙,熾芒與幽影於入口的甬壁交纏撕扯,那人竟又擲下一枚毒煙筒來。
“可惡……趕盡殺絕!” 他運起土成功力,門片一縮,鑄鐵門邊“轟!”撞入甬道口,岩壁崩碎、鑌鐵扭曲,各有缺損。
耿照使蠻連撞土余記,終將門片牢牢嵌死,手握處的空隙雖仍不住滲進煙氣,總比沒遮掩要強。
上頭那人又擲兩枚毒煙筒進來,才將破孔封住。
耿照掙扎著退回地宮,一出甬道便即跪倒,趴地大嘔起來,吐得面色白慘,仍無法舒緩頭暈噁心。
染紅霞忙將他扶至池畔,餵了幾口池水。
耿照稍稍回神,見她雪靨上滲出淡淡紅漬,以為是汗,伸手去抹,染紅霞卻微露痛楚之色,嬌呼:“好……好刺!”正欲搔抓,赫見耿照的肩臂、頭臉等裸於衣外處紅腫片片,指尖一觸,耿照痛得蹙眉,隨即奇癢難當。
兩人四目交會,不由得魂飛魄散。
這黃煙不但有毒,更會侵蝕肌膚,使之潰爛! (好歹毒的手段!世間……竟有如此霸道殘忍的毒藥!)!”耿照忍著肌膚刺癢,見她把手伸向面頰,趕緊阻止:“一旦見紅,毒素蔓延更快!”靈機一動,拉她滾入池中,撲通一聲漿水沒頂,渾身清涼,連難受的痛癢也大見好轉。
染紅霞吸入的毒煙遠少於他,浸泡片刻便即上岸,以濕布掩住口鼻臉蛋,從角落坍塌處搬來一塊頭顏大小的石塊,扔進甬道。
耿照會過意來:“那毒煙土分厲害,任其散入地宮,我等無路可退。
”勉強調息,強自壓下噁心之感,也起身與染紅霞一同搬石填隙,要不多時便將唯一的出路堵死。
人雖無由進出,但煙氣無孔不入,也不知漏進多少。
縱使地宮寬闊,亦甚通風,仍無法推估需要多久的時間,泄進的毒煙才能盡數消散,人卻無法在煙中多待一刻。
為免腐毒侵肌,耿、染二人胡亂吃了些藻粒,用藻漿抹遍頭臉肌膚,又帶上幾包備用兼照明,趕在毒煙未變濃前,相互扶持著進了地下伏流,一路退到黝黑沉寂的靜水邊。
所幸此間空氣清新,沒有刺鼻葯氣,連甬道中濕重的青苔氣息,聞起來都特別舒心,兩人背倚甬壁、並肩靠頭,默默望著幾乎感覺不出流動的漆黑水面,身心俱疲。
萬一煙氣繼續擴散,除了縱身入水,也只能坐等腐毒入肉,爛體而亡了。
“要是……能多待些時日,就好了。
”黑暗中,染紅霞輕道,口吻出奇地平靜,全無面對死亡的恐懼,只覺無比遺憾。
耿照握著她的手,難以言喻的挫敗與自責,潮浪般一波接一波涌至,無情拍打著少年心版。
他明白事態的發展非人智所能預料,兩人充其量是運氣不好,委實怪不了誰。
然而面對“那人”時,那種壓倒性的無力仍教少年耿耿於懷,無法原諒如此不堪一擊的自己,更對不起全心信任他的心上人。
武功、心計,甚至臨事的果決狠辣……那人的手段能為,超過耿照遇過的任何一名敵手,其間差距,怕只有“天地雲泥”四字堪可形容。
越浦小院一會,此人以一指之力,幾挑了風雲峽僅存的菁英與色目刀侯的得意弟子,沒有人能在他的手底下走完一招。
即使鼎天劍主橫里插手,李寒陽也無必勝的把握;如非黑衣人抽退,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這個黑衣人……到底是什麼身份?他的目的,又是什麼?)怕死,但要撇下這麼多關心他的人、帶著如此之多的疑問徑赴黃泉,耿照卻無法甘心。
而老天爺就像有意嘲諷他似的,碧火神功靈敏的知覺,使他領先身畔的染紅霞一步,嗅到一絲若有似無的異臭,之前翻騰不休的五臟六腑又被隱隱觸動,胃裡一陣一陣地痙攣著。
“我不怕的。
”染紅霞與他心靈相通,一察覺有異,便知劫數難逃,壘石終究擋不住毒煙,握緊他的手掌,微笑道:“白頭偕老,所求也不過同穴窅冥,我們已做到啦。
若有他生,我一定尋你,咱們絕不走散。
” 耿照既感動又黯然,手背濺上幾滴滾燙液漬,省起是她的眼淚,胸口如遭錘擊:罷了!橫豎是一死,坐以待斃,如何對得住她?”捧起女郎雪腮,為她吻去淚痕,正色道:“紅兒,還有一條路走,卻是險極;萬一失敗,怕比死在這裡要痛苦百倍。
你願不願意與我冒險?” 染紅霞一怔,露出燦笑。
“你去哪兒,我便去哪兒。
我方才說啦,若有他生,咱們絕不能走散,何況這輩子?”心意既決,疑惑又生。
這條甬道已至盡頭,就算越過眼前的伏流,對面也不像有路出去;況且毒煙過水,不過眨眼之間。
郎君欲走,卻還有哪一條活路? “這兒有一條路可走。
”耿照一指水下,豪笑道:“咱們游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