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638節

耿照聽村中老兵說過,在南陵的蠻荒大山,有種爬藤的根是能鑽入岩隙里的,哪怕岩石原本只有分許裂縫,細藤卻能鑽破岩石,牢牢攀附在萬丈峭壁上。
但它們仍舊需要泥土,哪怕一丁點兒。
沒有泥土供給養分,植物豈能生存? 異藻懸浮於水下一尺之內,整片幽幽藍光俱在耿照的頭頂背上,按說池底光照有限,水中卻不如想象黑暗,那種反射月光似的蒼藍與水面並無不同。
耿照撥開葉莖往池中心游,直到葉密處仍不覺幽微,終於確定水底另有光源,便在藻池中央、那巨大無比的圓葉下! 耿照本欲退回岸邊,破水換氣,但這麼一來又得循原路再次鑽入,一樣的路程,一樣消耗氣力,把心一橫繼續往前,直到肺中再也抽不出絲毫氣息、胸膛似要被不明物壓擠爆裂時,丹田忽生一縷氣絲,走遍全身,氣窒頓時得到緩解,正是先天胎息之功。
耿照冒險深入,眼前豁然一開,頂上一個丈余方圓的烏影大蓋,垂落無數氣根,影下更無其他莖枝,已至池中央的巨葉下,葉莖粗如宮椽,根部亦不遑多讓,卻非裂石破隙,而是如金龍五爪般,緊抓住一塊發光的巨大晶體! 那塊晶石的大小,約略等於一名成年男子抱膝埋首而坐,形似雞心,其上布滿突出的六角短柱,恰似心上管竅;無論是結晶角柱或晶體自身,均與池底岩盤交融在一塊兒,散發著溫潤而明亮的淡藍光華。
流影城中多搜珍奇,獨孤天威藏有一塊體積相若的水精原石,隨意擺在廳堂一角作裝飾,耿照不是沒見過巨大的結晶,然而水精自身是決計不會發光的,須折射日光燭火,方能顯出璀璨。
他被晶體的光芒吸引,不覺游近,發現越靠往結晶水質越黏稠,水溫亦高,雖不及溫泉地熱,卻近於體溫,泡在水裡暖洋洋地土分舒適,有著難以言喻的平靜與生命活力。
耿照忽然明白過來。
聖藻池底毋須沃土。
供給養分的,自始至終都是這塊結晶。
是它將整池的死水,變成了活化生機的液肥,滿池巨蓮其實只得一株,主王立於池心,其餘皆是同根分出的旁株,仰賴晶體才生得如此巨大,甚至能裂石鑽縫,破碎岩盤。
而聖藻更是汲取了晶體的生機異能,貯於藻漿之中,才能放出幽藍微光。
耿照本以為療傷補益的好處來自聖藻,如今想來,除了藻漿以外,池水本身亦有療效;兩人在主葉上顛鸞倒鳳,距結晶甚近,可能也是受惠的原因。
近距離觀察,結晶頂端有一處平滑斷口,截斷處尚留著不及兩寸的基座,卻非粗短晶柱,斷面一樣是六角形,卻拉得極狹長,居中長軸將近四寸,短軸不到一寸,若未細看,還以為是拉長的扁菱形狀。
如此整齊又不在解裂面的斷口,絕非天然形成。
是什麼人截下一段,意欲何為,這段異於其他的截晶如今又在何處,被拿去做了什麼用途? 無數疑問,衝擊著怔然無語的少年。
他忘情地將手伸向異晶,指尖傳來的觸感卻不冰冷,反而有些溫熱,像是某種活體。
那蘊藏著無限生機的光芒與熱度,以及猶如活物一般的異感,令耿照既熟悉又困惑,他忍不住扳了扳截晶的斷口,試試硬度,誰知居然絲紋不動。
這晶石……是鑌鐵精鋼的手感! 須知水精一類的礦物,質地雖硬,卻有天然的解裂紋理,體積越大越脆弱,順著裂紋一折,極是易損--升上執敬司的頭一天,睡房裡的老人大半夜將他挖起,給他“好好上了堂課”,免得耿照弄壞城主的收藏,連累同房一王人等。
這自是欺負新人的借口,但比他資深的日九也被挖起來聽訓,沒少吃了排頭。
他本能運勁一扳,忘卻胸中一口真氣全靠碧火功維持,施力之際忽覺氣窒,正欲調勻,誰知結晶光芒暴綻,漿膩的池水呼嚕嚕地沸滾起來,溫度迅速攀升;幾乎在同時,耿照臍內的化驪珠竟生共鳴,豪光迸射,失控的熱流於體內四竄奔走! 耿照只覺渾身血沸,真氣難以維繫,扭腰轉向,拚命往巨葉的邊緣上浮。
然而缺乏空氣的胸腔似將鼓爆,再也憋不了氣,上游之勢為之一阻,口鼻“骨碌碌”地不住灌入池水,又嗆咳不出,徑由鼻咽氣管灌入肺中! (可……可惡!)火神功,也無法消除這種五臟六腑被侵入佔據的無助,耿照在水中痛苦扭動,卻無法使身軀更快浮起,咽喉氣管劇烈痙攣,強烈的悶窒感令眼前倏白……要滅頂,肺部忽一搐,彷彿底部破了個小洞,空氣絲絲泄入,癱瘓的身體復又動起,但隨時可能再停擺。
耿照把握時間拚命往上游,只求在力量用盡前衝出水面。
他並不知道:胎兒在母親腹中時,是於水中呼吸的。
及至呱呱落地、哭出第一聲之後,其肺便逐漸長成為陸生的樣貌,不復胎藏時,再不能於水中呼吸。
被晶體異化的池水,性質與孕婦腹中羊水近似,本有供輸營養與空氣的功能;耿照命懸之際,化驪珠再度生出功用,自吸入肺中的漿水析出些許空氣,助他逃生。
此非常法,效用畢竟有限,耿照奮力泅近水面,離葉隙僅一肘之遙,卻再也吸不到半點空氣,肺部只剩灌滿漿水的悶痛,身子一脫力,整個人倏往下沉。
(我……要死在這兒了么?)臂倏然入水,捉住他的腕子,奮力提出水面。
待耿照回過神時,不由自主劇烈嗆咳,像要咳出心子似的,趴在巨葉之上嘔著酸水,涕泗交下,極是痛苦,但總算撿回了一條命。
這還不是最難受的。
咳嘔略緩,只覺胸腹間熱辣辣地痛著,低頭一瞧,赫見幾道長長的殷紅血痕,皮開肉綻,似遭鞭笞。
轉念明白:“是了,葉蓋的邊緣都是倒鉤尖刺,我身子沉重,硬拖將上來,豈無摩擦?”比起溺於池底,再多刮幾條都嫌便宜,自無怨言。
倒是染紅霞無比心疼,幫他拍背順氣,歉然道:“我不是故意弄傷你的,我已盡量避開啦,只是……唉!是不是痛得厲害?要不……要不你罵罵我好了,我心裡好受點。
”耿照一徑搖頭,好不容易緩過氣來,低聲道:…多謝你啦,紅兒。
若非有你,我命……休矣。
” 染紅霞俏臉微紅,既欣喜又慶幸,一掃入睡前悶郁,抿嘴嫣然。
“別說謝。
一人一遍,兩不相欠!你要有什麼意外,我……該怎生才好?下回,不許半夜一人偷來玩水啦!” 原來她於寐中發動神功,抽煉藻漿奇力,化寒氣自毛孔散出,凝氣成殼,再徐徐納入經脈中,循環周天,以為己用……如此反覆六度,暗合阻數,功行圓滿后蘇醒,赫然不見了情郎。
最初並未想到在池底,以為他趁自己熟睡,又潛回地下水脈探查,正欲取異藻為照明,忽見池心白光衝天、自水底破浪而出,水面像是沸滾似的翻騰不休,忙躍上巨葉觀視,恰見耿照奮力上游,及時抓住了他。
耿照哭笑不得,待元氣稍復,才將池底所見約略說了。
染紅霞睜大美眸靜聽,並未插口發問,聽完沉默良久,輕聲道:“我猜……那跟你腰間的物事,興許有關?”耿照想起化驪珠在水中大放光芒的模樣,自都教染紅霞瞧去了,再難隱瞞,反掌握她一雙柔荑,正色道:…我有很多事沒同你說,卻非是故意欺瞞,有些來不及告訴你,有些卻是答應了別人要保守秘密,不能違背誓言。
我這樣說你或許會不高興,但我答應這些人這些事,卻是在與你相約白首之前,我若輕易背棄,豈非亦將負你?便是打死了我,這也是決計不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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