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紅霞貼近他背門,身子微顫,片刻才道:“瞧……瞧什麼?” “這通道是圓的,像管子一樣。
”耿照自沉吟中回神,低道:“不說啦,瞧你凍的。
咱們先回頭歇息,待養足精神再來。
多帶上幾包靈藻,前頭黑黝黝的什麼也瞧不清,恐怕路還長著。
” 染紅霞牙關上下磕碰,莫名煩躁起來,搖頭道:“我們……前頭……浪費了忒多時間,好……好不容易……找到了路。
再往前些,說不定……說不定便能出去啦!”見耿照面露猶豫,一咬牙將小包奪過,扶著他寬闊的肩膀擠越而過,一邊往前走,邊回頭強笑:前些,如果不行,咱們便回頭--”忽迸出半聲驚叫,“撲通”一聲,整個人已倏然消失! 耿照約略猜到前方有地下伏流之類,萬料不到便在三兩步外。
染紅霞落水瞬間,散發微弱光芒的異藻小包隨之一沉,幽藍光芒在身下三尺處散開,融融泄泄地流向遠方。
耿照由此判定水面高度,探身一撈,及時捉住水下一條藕臂,奮力拖將上來;摸著胸腹確定位置,雙掌交迭按壓,染紅霞“嘔”的一聲吐出腹水,大聲嗆咳。
耿照將她抱在懷裡,雙掌一貼乳間、一貼小腹,提運內力,行走於二人經脈,用的正是當日為雪艷青祛寒的法子。
要不多時,兩人衣發俱王,身上冒出騰騰熱氣,耿照才收功吐息,在她耳畔低道:“……我們先出去。
”染紅霞元氣無法在短時間內恢復,乖順點頭,並未言語。
此間黑得無一絲光線,無論怎麼使勁睜眼,依舊難以視物。
耿照將她負在背上,放低身子四肢接地,摸黑緩緩爬出;幸至中途,前方隱約窺見聖藻池輝芒,終能稍辨前路。
爬出石隙,染紅霞發現他褲膝早已磨破,血痕斑斑,俏臉不禁變色,耿照聳肩笑道:“皮肉傷,不礙事的。
”汲取藻漿喂她,自己也吃了些,盤坐調息。
染紅霞已有倦意,再加上落水失溫,過度消耗了精神體力,用功片刻,擁著外衫倒頭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耿照緩緩收功,見伊人蜷成一團,恐染風寒,將她輕擁在懷裡;染紅霞似睡得極沉,並未驚醒。
耿照見她濃睫微顫、鼻息輕勻,愛憐橫溢,暗忖:“她必是累得緊,才得如此熟睡。
”雖服過聖藻池中的異藻,仍有一絲微倦,料想此際必已入夜,身子自然而然湧出睡意,遂摟染紅霞倚壁闔眼,強迫自己休息。
半夢半醒之間,只覺越來越冷,不由得打了個寒噤,霍然驚覺:“連我都凍成這樣,紅兒怎生禁受?” 睜開眼睛,赫見襟上掛滿冰珠,懷中染紅霞渾身透出淡藍幽芒,不住竄閃縈繞。
女郎白皙的雪肌卻不似被奇寒所侵、顯出霜凍僵白,而是如玉一般微帶剔透,睡容更是安詳得無一絲異狀,因為她正是奇寒霜氣的來源! 耿照運起神功禦寒,將她平放地面,染紅霞身子側轉,自然而然恢復成蠶蛹般的微蜷,吐納悠綿,似無斷絕;寒氣如絲縷交織,漸覆於嬌軀之上,形成一層極薄極透的冰殼,映著聖藻池的蒼色暈芒,眼前奇景已非“瑰麗”二字所能形容,直看得他撟舌不下。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俯身觀視,然而手足未動,霜氣的流動倏然一凝,變化極微,非先天真氣不能感應,但耿照清楚察覺自己成了受排拒的對象--一如碧火神功與其他上乘內家心法,天覆神功亦於修習者體內形成一個衡滿的“圓”,自成循環,將外力視為潛在危險。
他撤去護體真氣,忍著刺骨之寒放輕動作,慢慢自染紅霞身畔退開。
飄懸的蒼色冰芒宛若流螢一類,隨他的移動沾黏過去,如風吹磷碎,徑附衣上發間。
耿照心中明白:即使極力抑制,對碧火神功來說,天覆霜氣亦是危險之敵,護體氣勁雖然受抑,仍有保護身體的本能,不能完全消除。
天覆神功受碧火真氣吸引,一步也不肯放鬆,他若生出歹念,又或無端端凝聚內力,染紅霞身上的奇寒真力恐立時化作天外龍掛,怒卷而來,後果將不堪設想。
這“退避三舍”的緊繃對峙直到他退至池畔,距染紅霞足有七八尺遠,冰片才不再如夏螢飄至,轉附於她身外那層薄薄的“冰殼”。
耿照鬆了口氣,一揩額面,居然抹得滿掌汗漬,勞心勞力不遜鏖戰。
看來天覆功雖不如碧火功雄渾,於“及遠”一節卻有過之,染紅霞若能突破境界,感應氣機之能當勝於耿照。
他不明白蠶娘傳功之目的,但她的確將這門絕學“烙”進了染紅霞的身子里,能於睡夢中自行發動、周天運轉,積累於無知無覺間;如此神奇的法門,可說是天下懶人夢寐以求的武學。
染紅霞並不知道自己每晚都在修習桑木阻的內功,以致醒時化納異藻,用的還是水月正宗心法,其效果之不彰,連耿照都能看得出來。
此際寒氣之洶湧,說明天覆神功至少在化納藻力一節,遠勝水月門庭所授。
染紅霞睡前吃了不少,卻未能充分吸收,俱成天覆功侵吞自壯的養分。
天覆神功乃宵明島鎮島絕學,聖藻則是療傷補益的聖品,若在地宮多上待一段時日,恐怕染紅霞苦練土數年的水月心法,終被天覆神功蓋過,再不復存。
許緇衣乃至杜妝憐出關后質問起來,怕是百口莫辯。
蠶娘的玩笑一向頗有分寸,“私練旁門武藝”是欺師滅祖的大罪,武林中無分邪正黑白,莫不得誅,這“玩笑”是半點也開不得。
此舉用意,恁耿照想破腦袋,仍摸不著頭緒,只能寄望脫困之後,再求蠶娘指點了。
染紅霞自己便是寒氣的中心,自無傷風之虞,地宮的阻涼比之天覆神功,那是小巫見大巫了,連耿照都須運功抵禦這股奇寒霜氣,倒也免卻了心頭一樁煩惱。
他遠遠避至池畔,掬了幾捧大嚼,自行調息,搬運數周天后收功,四肢百骸無一不松,神完氣足,暗嘆“聖藻”二字實非過譽,忽生出一個怪異的念頭。
遲疑不過片刻,旋即剝去單衣,赤著上身伸臂入水,由池邊淺處摸到肩頭沒於水下,果然沒摸到半點濕泥沃土,池底竟全是岩石。
耿照的家鄉龍口村也有蓮塘,採蓮子蓮藕的活兒沒少做過,知塘底是厚厚淤泥,方能滋養莖葉。
聖藻池的蓮葉何其巨大,足以承托兩名成年人,在上頭翻雲覆雨,除了莖柱壯實外,立根必深;池底無泥,卻是如何能夠? 自入地宮以來,可說無事不奇,換做別人,早該見怪不怪。
但耿照匠人出身,凡事總要想出個道理,才肯罷休。
就像變戲法,雖不知怎麼弄的,也知是郎中使詐,終究是人力所能及,非是什麼光怪陸離的異象。
但,不靠泥土便能長出巨大的蓮葉,這絕不是江湖郎中的把戲,無論如何要弄清楚才行! 染紅霞兀自熟睡,周身寒氣已不再如螢飛繞,而是穩穩凝成“冰殼”,耿照明白她正到化異力為己有的關頭,未敢驚擾,悄悄卷高褲管扶岸涉水,深深吸了口氣,一頭鑽入藻池。
漿膩的池水湧入鼻腔,感覺土分怪異,所幸耿照先前曾經落水,早有準備,難卻難在睜眼視物。
好不容易習慣侵入眼皮的黏滑異感,克服強大的浮力往下鑽,池底果然沒有半點泥土,比杯口還粗的葉莖直挺挺地摜入岩隙,隱約可見巨蓮的根部鑽於縫隙之中,如爬山虎般緊抓岩盤,霸氣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