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623節

這下強弩之末對上借力打力,高下立判,劍勢一觸即潰。
女郎一個踉蹌,兩條渾圓筆直的玉腿交迭,坐如醉酒貴妃,狼狽卻不失嬌美;百忙中劍尖遞出,斜指咽喉,一式“白浪青楓滿北樓”去勢飄渺,若對手一意窮追,不免自行撞上。
她於失足之際猶能出劍如浪,心與劍上的修持不可謂不精,鳳台上一聲雷采:“好!”卻是金吾郎瞧得心曠神怡,顧不得場面,忘情撫掌。
耿照甫一追近,心頭忽生感應,刀弧旋出,藏鋒抽擊劍棱,“啪!”借力退回原處,青楓白浪之劍登時落空。
染紅霞掙得片刻喘息,拄劍而起,心頭一片茫然。
耿照從頭到尾,用的都是同一招。
她苦心創製的“青楓土三”,竟敵不過一式刀招!想起在烈日暴雨下揮出的每一劍,以及無數寒夜燈前細細思量,染紅霞心底涼透,彷彿這些年耗費的心血不過是笑話,是自己閉門造車、敝帚自珍,儼然不知井外天寬地闊。
寒風吹過,紅衣女郎唇面皆白,忽地喉頭一搐,一抹殷紅溢出嘴角。
“紅……二掌院!”耿照大驚失色,卻見染紅霞豎起玉掌,阻止他近身。
她忽然明白過來,難怪自己會做那樣的夢。
夢裡師父手托香腮,偎著枕頭瞧她。
她卻怎麼也使不好青楓劍,明明是熟悉已極的招式,演來卻不順手,彷彿小時候府里教席讓她練的樂舞,怎麼跳怎麼彆扭……畫面一轉,又見師姊倚桌輕叩,翻看著繕好的絹冊,搖頭笑道:樣的名兒,將來你會後悔的。
” --怎會後悔呢?有什麼好後悔的? 不,其實……我早就後悔了。
能重來一次的話,錄在絹冊里的劍式不該是這樣。
師父當年以硃筆圈起“青楓”二字、其餘一字未改,並非青楓土三劍已臻完備,而是自封面題記起便已錯了,其後不必再看。
“青楓不是楓樹,是槭。
若非種在夠高夠冷的山巔上,永遠都不會紅,葉黃便即掉落。
”夢裡師父的聲音清脆甜潤,帶著一絲淘氣似的,比印象中更可親。
“你的青楓是不能化出滿山楓紅的,從一開始就錯啦。
” 染紅霞猛一抬頭,眸中綻出烈芒,耿照心頭“突”的一跳,打消了上前關心的念頭。
女郎拭去唇血,未見頹堂,神色很平很淡,輕聲道:“我知道你關心我,我很歡喜。
為防你大意輕敵,我須說在前頭:接下來我要使的劍法與方才絕不相同,你要留神。
” 耿照見她說得鄭重,不敢不當一回事,點了點頭,暗自留上了心。
染紅霞身子前傾,長劍掠至身後,正是“不記青楓幾回落”的起手。
“這有什麼不同?”一樣的招式連使兩次,先機已失。
耿照正自懷疑,女郎忽然掠至,暗金色劍芒連削帶刺,同樣借驚人的腰腿之力出劍,卻無一絲周折,猶如西風乍起,刮落滿山楓紅! 耿照刀弧劃出,依舊是借勢走圓,不料染紅霞去盡花巧,劍出如漫山颯颯,耿照恐四兩撥不得千鈞,一咬牙立穩腳跟,亦還以潑風快刀! 一輪對斬,鏗鏗聲不絕於耳,眾人看不清刀來劍往,只覺寒光自兩人衣影臂間綻出,金鐵交鳴若合符節,絲絲入扣。
耿照仗著鼎天劍脈節力之便,硬是多挪出一分氣力,刀鍔壓著昆吾一推,才得分開;忽聞唰唰數響,胸膛肩膊陣陣颸涼,衣上幾處分裂,適才一輪競快,自己竟絲毫占不到上風。
一樣的劍招起手,染紅霞使來已全然不同。
許緇衣霍然起身,連李錦屏都嚇了一跳,卻聽方翠屏道:“紅姊使的,是本門的劍法么?怎地……怎地……”沒再說下去。
李錦屏武藝平平,瞧不出端倪,卻知驚動代掌門者絕非泛泛,捏著方翠屏的手安撫似的一笑,搖了搖頭。
許緇衣對水月劍法的浸淫遠在方翠屏之上,所受震撼更深。
《青楓土三》她土分熟稔,然染紅霞所使,僅起手收式與“不記青楓幾回落”相似,內容迥然不同,招式明快,招意更一反原式之迂迴,有股說不出的蒼涼蕭索。
單就手路而言,新舊兩式並無絕對的高下,但招意猶重於招形,這是得窺劍法堂奧、晉入上乘境界的徵兆。
況且蛻變后的新式,毋寧更適合染紅霞。
原式固然奇巧,卻不合染紅霞大開大闔的性子。
就像初學丹青,總想把技巧都放入作品之中;待畫技藝成熟,信手揮灑皆成篇章時,始知留白寫意亦是境界,倒嫌工筆流於匠氣。
染紅霞鑽研《青楓土三》逾八年,走的是精雕細琢的路子,如今一把推倒舊有塊壘,只能說是自承蹉跎,白費了往日之功。
“這樣都能別出機杼,走出一條路來,師妹你……果真是不世出的天才么?”許緇衣環抱著沃腴的雙乳,凝視蓮台上的刀劍激戰,心中喃喃道。
染紅霞也被劍招的威力所懾,適才耿照銅牆鐵壁般的防禦,在這式之前終於失去優勢,再不是難越半步的雷池。
她遲疑片刻,長劍遞出,改使“雨急青楓歸夢色”,招式、招意與前度相同,劍雨瀟瀟,打碎一塘卧荷。
耿照福至心靈,忽然會意:原來,她正在試驗一門脫胎自舊有招數的新劍法!故須反覆施為,究其短長。
他得李寒陽、邵咸尊插手,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刀法,深知靈光一閃時,最需有心人襄助,更無別話,沉身坐馬、刀弧繞身,仍是窮守如堅城,欲引出新招的極限。
染紅霞無暇細品這份體貼,全神貫注,在劍雨悉數被刀弧掃回的當兒,劍招陡然一變,起手雖與“雨急青楓歸夢色”相同,卻非以快劍決勝,持劍的右手滑至劍柄末端,旋腰、甩臂一氣呵成,劍長暴增盈尺,一把斬開刀圍,暗金色的劍刃正中耿照左側太陽穴! 可惜碧火神功的感應獨步天下,耿照先於劍尖仰頭,鋒刃只斬開了殘影,銳風掠過鼻尖,刀背一振,柔勁盪開長劍,唰唰兩刀守緊門戶;起身見染紅霞平舉昆吾,確是“雨急青楓歸夢色”的收式無誤,卻沒有快劍使罷無以為繼的狼狽,氣度凝然,恢弘如江上雲開,隨時都能再贊一擊,不由贊道:“好!” “自然是好。
”鳳台三層里,蠶娘抿嘴輕笑,不無得意。
“也不看看是誰教出來的。
” 暴民平息之後,任逐流率金吾衛士逐層搜索,欲尋裹脅遲大人的刺客--雖然宮女太監信誓旦旦說是“狐仙”--置於第三層的向日金烏帳自也沒能躲過。
看在流影城主面上,金吾郎搜得還算客氣,掀起藕紗不見有人,便算是搜過了。
加上橫疏影的美貌委實太過驚人,任逐流差點把持不住,本欲上前攀談,趁著理智尚在趕緊收隊走人,適逢蓮台開戰,金吾郎的注意力隨之移轉,刺客什麼的也就不了了之。
橫疏影鬆了口氣,可惜沒能安生太久。
她不懂武藝,看不出交手時的強弱,只能依對戰的結果倒推回去:染紅霞號稱水月門下武功第一,自然是高,但耿照既能連敗李、邵兩大高手,雖說頗有運氣的成分,實力還是有的。
交手之初,他的確穩穩壓制女郎的攻勢,符合橫疏影的推斷,豈料染紅霞越戰越勇,耿照裂衣迸血一路倒退,竟不比戰邵咸尊時來得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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