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狡計得逞,朝慕容柔遙遙行禮,識相地讓出了戰場。
他沒等二人走近,便自行步下蓮台,興許是太過得意,行至階台中段忽然絆了一下,差點一頭栽倒,眾人見他身子倏矮,不由驚呼,所幸並未發生老人沿階滾落的慘事。
聶冥途做戲做全套,挨著石牆休息片刻,才扶壁起身,雙手攏於袖中,佝著身子緩步離去。
耿照卻沒心思留意這些,他跟在染紅霞之後登台,偶一抬頭,見她渾圓結實的臀股綳出裙布,由下往上瞧,更顯得一雙長腿又細又直,心猿意馬,趕緊垂首上階,不敢多看。
明明是意興遄飛、一決五萬人生死運途的比斗,交戰雙方卻格外拘謹,舉手投足莫不是小媳婦的模樣,若非蓮台位於廣場中央,距三面看台頗有距離,怕連臉紅的窘態都給瞧得一清二楚。
染紅霞畢竟久歷江湖,比斗經驗豐富,自知挑戰的一方,應於下首處擺開車馬、行禮請戰,快步走到定點,甫一轉身,赫見耿照也悶著頭跟了過來,又羞又窘,跺腳嗔道:“你……你王什麼?快回上邊兒去!” 耿照“喔”的一聲如夢初醒,趕緊掉頭,只差沒夾著尾巴。
二人分站兩頭,各舉刀劍:“請。
”兩聲清越龍吟,藏鋒、昆吾雙雙出鞘,才又上前些個。
染紅霞一見他來,心中便慌,搶先板起紅彤彤的俏臉,低聲斥道:“別……別嘻皮笑臉!”耿照頗感冤枉,強抑住摸摸面頰嘴角確認一下的衝動,悄聲道:“我、我沒有啊!” 染紅霞也知他沒有,心虛之餘,不免有些歉疚;心念一動,語氣驟緩,柔聲道:“你的傷口疼不疼?雖是皮肉傷,也不該太過勉強。
我……我不會留手的,你千萬要小心。
” 耿照這時才稍稍有些真實感,想起置身斗場,面前不僅是寶愛的心上之人,更是刀劍爭勝的對手,皺眉嘆息:“代掌門……你們何苦要蹚這趟渾水?今日枉死的人,難道還不夠多麼?” 染紅霞羞赧漸褪,心思恢復澄明,正色道:“便是死忒多人,才不能再坐視。
耿郎,慕容柔並不打算出手,非是你的將軍窮凶極惡,草菅人命,而是他將朝廷政爭、保存實力置於流民之先,結果便是眼前所見。
“將軍有他的考慮,旁人難以置喙。
說白了,今日若無娘娘作主,想救人亦不能夠;好不容易有了機會,如不能挽救無辜,豈有面目自居正道,稱一個“俠”字!” 她說著說著,益發堅定起來,不再遲疑,昆吾劍“唰!”舞了個劍花,擺開接敵的架勢。
“耿郎,你知我的心意,未曾變改。
但此時此地,你若不棄刀投降,我就得打敗你,也必盡一切力量打敗你,除此之外,別無他途!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了。
” 耿照默然無語,片刻才長嘆一聲,左臂平伸、豎掌如佛,藏鋒斜架臂上,屈膝微沉,拉開架勢。
“我的功力今非昔比,二掌院切莫大意。
請。
” 染紅霞面露微笑,卻非小兒女情狀,而是武者會心、以劍相交的通透。
至此再不用言語,昆吾劍向後一掠,靴尖交錯,不丁不八,身子微向前傾,尋常武人貫用的搶進步法,在她使來益發挺拔,盡顯雙腿修長矯健,既美麗又危險。
耿照認得這式起手。
他不知《青楓土三》里“不記青楓幾回落”的名目,見染紅霞闖風火連環塢時用過,發動之際劍與身合,繞著敵人移轉,猶如落葉一回,黏纏既精速度又緊,連綿不絕之間,劍尖忽爾尋隙扎落,極是刁鑽。
(搶先手!)前,耿照見對手擺出速移架勢,當作如是判斷。
然而如他所言,“今非昔比”--少年身形沉落,刀臂微縮,凝氣之間,彤影已飆至身前! 兩人相距丈余,染紅霞雙腿極長,還勝過一般男子身量,這距離於她不過三兩跨步。
她借疾沖之勢一旋劍臂,由身後甩至跟前,所持若是鞭鐧一類,怕連石柱都能砸碎;昆吾沉銳兼具,破空聲中帶著撕裂實物般的勁響,令人膽寒。
耿照刀勢走圓,下盤未動,整個人竟被抽得平移寸許,薄刃嗡嗡顫震,卸去大股劍勁。
眾人尚不及喝采,紅影已繞至身側,又是“鏗!”一聲金鐵交擊,倏忽旋到另一側……戰的兩人心知肚明,“不記青楓幾回落”的一擊,並沒有表面看來那般強勁。
要比力量大、速度快,《青楓土三》另有其他精妙路數,常人見她一劍風風火火而來,避之不及,必全力格擋;及至兵刃相交,頓覺勁力一空,不免失去重心,向前仆跌,女郎又借勢轉向。
不及回身之人,這時便要落敗。
然而,縱使勉力應付,亦是以己身之局促,對敵之有餘,擋下一擊后,不但又給對方借勢旋繞的裕度,更埋下了“再而衰、三而竭”的痛腳;如此反覆,終敗於昆吾劍下。
耿照僅以三成勁力格擋,借藏鋒之柔韌卸去三成劍勁,其餘借來順勢挪移,恰好卡在旋繞的路徑上。
染紅霞本欲繞至背後,這下只到身側,耿照以逸待勞,又攔住了女郎的第三、第四,乃至其後土數劍。
染紅霞招數用老,全憑蛇腰上的驚人彈力移位,差堪合掌的腰肢又旋又扭,連束緊的層層纏腰亦不能稍阻,每一擰皆能帶動劍勢,依舊是見縫插針,須臾不放。
看台之上,獨孤天威率先喝采,旁若無人,一邊鼓掌一邊喃喃道:的,這腰蛇一般細,倒比活蝦還跳得!若教這妞騎在上頭,還不擰成了麻花?”見女郎回身一刺,蹬腿凌空,曼妙毫不遜於舞姬,折腰擰臀的力道卻非舞蹈可比,想象她腿心裡絞扭之甚,差點讓他上了天,趕緊攢著巾帕捂臉拭汗,略略平復喘息。
他兒子獨孤峰看上了染蒼群的寶貝女兒,染紅霞離開流影城后,獨孤峰為她茶飯不思,頗害心病,鬧著要向鎮北將軍府提親。
獨孤天威要是早看到這一幕,沒準兒先打獨孤峰一頓板子,自認了鎮北將軍作丈人。
喝採的不通武藝,只有染紅霞自己明白兇險。
牽引對手、俟敵自敗的“不記青楓幾回落”受制,她沒等耿照反擊,一劍抽落,借勢稍退,回過一口氣來,“雨急青楓歸夢色”應手而出,颼颼劍雨直撲耿照肩側! 耿照依舊是沉腰坐馬,長刀一絞,一陣錚錝急響,硬將劍式擋下,不隻身刀如金鐘一般,連強悍的防禦也像,使的正是新悟土二式中的守招。
新招尚須雕琢,仍有許多粗糙處,然脫胎自狐異門的絕學“天狐刀”,又淬於激戰之間,被邵咸尊這樣內外兼修、身經百戰的大高手逼著去蕪存菁,先天良質加上後天機遇,復經生死相搏戰陣汰選,硬生生擋下了精雕細琢的《青楓土三》。
這式“雨急青楓歸夢色”曾逼得崔灧月回刀,此際卻無法穿透圓弧刀勢。
耿照重心壓得極低,每一刀都能砸開劍點若王,染紅霞被帶得一偏,好不容易穩住,劍式由極快轉極沉,雙手拖著昆吾近尺的長柄掃至,正是青楓土三最具威力的“江石缺裂青楓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