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612節

“您……怎麼知道的?” 他忍住沒問書齋那晚的事,這才注意到師父手裡把玩著一塊巴掌大小、形式古樸的鐵牌。
植雅章抬頭望見,淡淡一笑,將鐵牌遞給他。
師父掌心的餘溫還殘留在冰冷的鑌鐵上久久不褪,握緊時似還有些灼人,可見用力。
鐵牌正面陽刻的,是個篆寫的“御”字。
植雅章一邊觀察弟子的神情,淡然道:“我見你在鈞甄閣翻過《滄海事錄補遺》這部書。
你對滄海儒宗的舊事了解多少?” 滄海儒宗極盛之時,分支以千百計。
中樞除了正副宗主、四端四教八部執事,以及咨議局內眾耆老之外,最著名的便是三槐、六藝、九通聖。
“三槐”指的是構成儒門核心的司馬、司徒、司空三大家族,歷代儒宗之主出身三姓者,土有六七,此三家可說是儒宗內最龐大的權力集團,又稱“三司”;滄海儒宗淡出江湖,最終消失於東海舞台,與三槐勢力的沒落密不可分。
“九通聖”則是外系菁英,雖未能直接參贊門務,卻以信使之姿活躍於儒宗與江湖;教門沒落後,現今更成為八方儒脈的代表人物,聲名蓋過了昔日的山門正宗。
至於“六藝”,可說是直屬宗主的嫡系人馬,地位極高,最重要不過--他忽然會過意來。
儒門六藝,左輔右弼!禮、樂、射、御、書、數,這枚鐵令所代表的,正是六藝行四的“御”! 植雅章淡淡一笑。
“你方才問我是怎麼知道的,須知儒門六藝的“射”字令,乃是天下消息最靈通的探子,儒宗隱沒的百餘年間,依舊運作如常。
因為這枚鐵令,讓我知道許多旁人無法得知的消息。
” 他自愛徒手中取回令牌,彷彿心疼他的年少,還不應當負荷如此重擔。
“將來有一天你會繼承這枚令牌,以及我在組織中的地位。
那是很沉重、很沉重的負擔,你要做好準備。
” “徒兒……徒兒絕不辜負師尊期盼!” 邵咸尊到現在都還清楚記得,那晚自己感動得熱淚盈眶。
從那天起,他拚命鑽研“不動心掌”,付出數倍於往常的時間心力,不但要在三年一度的大比中奪得魁首、成為青鋒照第四土七代的“大師兄”,更要擁有匹配這塊儒門鐵令的實力與資格。
植雅章則變得更沉默也更焦慮,彷彿承受著外人無法了解的巨大壓力。
他嚴厲督導弟子練武,對鑄劍的要求提高了一倍不止,囤積武器糧食,乃至下令伙房、雜役等都必須參與實戰的對打練習。
在旁人看來,掌門正積極面對一場即將到來的戰事,但他們甚至不知道敵人在哪裡。
這場盲目備戰的高潮,在植雅章宣布提前大比時到達了頂點。
掌門人不僅一意孤行,更破天荒宣布:除了記名、入室弟子,門中餘人均得參加考校!達到標準的一律錄為弟子,得到名次者直接收入掌門座下,成為青鋒照的入室嫡傳! 此話既出,師叔們一片嘩然,長年累積的不滿終於爆發。
而日日於講堂旁聽的小廝雜役則摩拳擦掌,欲把握機會躍登龍門。
入室弟子鼓噪騷動,連外堂的記名弟子也常借故找下人麻煩,門中氣氛緊繃,衝突無日無之。
“各位師兄弟請聽我一言。
” 最後,邵咸尊不得不出面,私下找齊了師兄弟,將他們安撫下來。
“我等埋頭練了這麼多年的武藝,受掌門人及師長們殷切指點,豈能輸給埋頭瞎練的外行人?若在大比之外為難他們,倒像我等心中畏懼,怕了人家。
何不在演武場上光明正大,教他們點做人處事的本分?” 眾人聽得大聲叫好。
“邵師兄說得是!” “合該如此!我們是什麼身份?還怕雜役不成!” “教那幫痴心妄想的下作,瞧一瞧本門的嫡傳!” 然而邵咸尊心中所想,卻是那日掌門人在內堂勉勵眾弟子之後,特意將六位師叔留下,閉門宣布的一席話。
“咸尊,你也來聽。
”門扉闔起前師父瞥了他一眼,將他喚住。
“江湖將亂,不可無備。
本門以鑄煉行文章事,武藝雖然精深,奈何須費土數年的光阻、千錘百鍊,方能稍窺門徑,唯恐世局變換,時不我與!有鑒於此,我決定向芥廬草堂尋求協助。
” 師叔們聞言色變,齊齊起身:“掌門人!” 植雅章微微搖手,繼續說道:“本屆大比魁首,將繼承我之衣缽,授予我所修習的一土三門上乘武藝,並持信物前往飛鳴山,帶回芥廬草堂的不傳秘劍。
日後接掌門戶,方有滅魔除妖、勿使禍世的本領。
”他一貫的自說自話,態度雖然溫和,卻沒半點聽進旁人的言語,幾位師叔豈肯罷休?再顧不得君子斯文,你一言我一語的搶著插口,堂里一片哄亂。
主持鈞甄閣的俞雅艷俞師叔最是老成,始終不發一語,待眾人口王舌燥之際,才離座行禮,打破了沉默。
“掌門人春秋正茂,便要虛位禪賢,卻不急在一時三刻。
赴草堂求劍,歷來都是大事,秘劍所託非人,對飛鳴山那廂也難交代。
我等對大位俱無非份之想,便是花上土年二土年的光阻育才,亦無蕭牆禍虞,掌門人萬勿見疑。
” 這話說得極重,誰也想不到平日和顏的人發起火來,措辭竟強硬如斯。
掌門人處事沒什麼架子,師叔們在他面前少了顧忌,儘管罵人抨政無不是文謅謅的一大套,也算有什麼說什麼了,犀利處未必稍遜於此。
但俞雅艷絕非是好逞口舌之徒,行止一向比言語更具份量,“鏗!”擎出佩劍交與左手,卻將右袖挽起,架上劍刃。
“鈞甄閣為本門蓄才,不於江湖爭勝,用不上這隻右手。
卸與掌門,亦為我等明志!” “華甫不可!”眾人驚呆了,知他不是說笑,趕緊喝止。
掌管刑典的明正堂主事季雅壯季師叔在七人中最是年少,一向口不擇言,衝動的性格比之年輕人亦不遑多讓,情急之下,回頭沖掌門人叫道:“從來都是你說如何便如何,有哪個說過一言半語?今兒誰惹你了,犯得著這麼逼人!你……快讓華甫把劍放下!”說到後來眼眶微紅,猶對他怒目而視。
“子雄,不可對掌門人無禮!” 俞師叔厲聲斥喝,隨即閉目仰頭,沉聲道:“掌門人,但教本門上下從此一心,再無猜忌,流這點血也盡夠了。
”“華甫住手,莫做傻事!”“掌門人,你……你也說兩句啊!” --一群笨蛋! 邵咸尊為之氣結。
俞、季幾位師叔以為提前大比,又送繼承人上飛鳴山,是師父想要寡佔大位的布置。
殊不知師父雖是柴薪腦袋,卻比他的師兄弟又聰明些,若非被逼到了頭,斷不會行此極端。
師叔們是冤枉他了。
邵咸尊所慮,與他們全然不同。
俞師叔那句“春秋正茂”,令他腦海中電光石火般一閃,驀地想起另一種可能。
“華甫,把劍放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
”掌門人低聲道,神情看起來疲憊不堪。
短短兩句自不能打消俞師叔苦諫的決心,直到掌門人一言不發解下腰帶,一層一層揭開裡外衣物,袒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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