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611節

“這便是鎮東將軍的正義,我已看到了。
”李寒陽佇立凝眸,神情肅穆。
“對將軍而言,犧牲或不可免,只能儘力減少傷亡。
有這等心思,五萬流民至少能活一半,不用擔心將軍屈死百姓。
” 耿照愣了一下,才體會出話里的殘酷。
五萬流民的一半……那是足足要死兩萬五千名無辜百姓!兩萬五千具屍骸,足以阻塞東海任一條河川;堆置曠野,觸目便余猩紅!蒼天在上,這……這怎麼能說“不用擔心”! 這話從李寒陽口裡說出,分外令人難以接受。
“我記得……記得李大俠曾說,人命是不能放在秤上衡量的。
”耿照全身僵硬,握著石蓮瓣緣的手掌微微顫抖。
他很訝異話說出口時,聽來竟是如此冷靜甚至冷酷。
一定是話里那極端的殘酷,抹去了生而為人的溫度罷?“要死多少人,才能算是少?活了兩萬五千人,那是天大的功德啦,這樣還不知足,是我太貪了么?” 少年並非有意嘲諷,李寒陽明白。
他只是打心底迷惘起來,不知還能相信什麼。
看遍滄桑的遊俠忍著疲憊與無力,轉頭正視少年。
世上有些事即使無能為力,仍有一試的價值,且應當不斷嘗試,並相信它終能成功;這樣的堅持,叫“信念”。
人生於世,每一天每一處都有信念遭受打擊、崩潰破滅,因為信念非常脆弱,既抵擋不了刀劍,也無法替代溫飽,在大部分的時間裡,失敗的遠比成功的多。
然而,哪怕這幾千幾萬次的嘗試,最後只有一個成功,這個孤獨的成功都將改變世界。
就為這點可能吧。
“對,你太貪了。
”李寒陽正色道:“你可以讓自己不要那麼貪,如此一來,下回就會好過些。
或者想一想應該怎麼做,才能滿足這樣的貪念。
” 耿照霍然抬頭,順著李寒陽的指尖,再次把視線投入那不忍卒堵的修羅場。
“三川潰堤,央土要死幾土萬人;兩國交鋒,死傷更不在話下……無論天災人禍我們都使不上力,但今天不是。
你記得方才與邵家主交手的情形?” 耿照一凜,搖了搖頭,忽然明白他的意思。
“安置五萬人,你我都做不到。
慕容將軍在那個位子上,或有法可想,所以我只要確定他有那個心。
”李寒陽低道:“但今日蓮覺寺之慘劇,卻是有心人所致。
我們既安頓不了五萬人,連阻一阻幾千名鐵騎也辦不到,不如專心應付幾個有心人,莫讓無辜之人再遭毒手。
” 耿照省悟過來,好生慚愧,抱拳俯首:“多謝李大俠指點!” “不敢當。
我先往越浦安頓孩子,典衛大人可於驛館尋我。
”說著攜二小步下蓮台。
此時黃塵散盡,諸人見流民被制,紛紛山呼“將軍”;又見耿照站上蓮台,想起是他打贏了邵咸尊,愛屋及烏之下,不由叫起好來,現場一片沸揚。
“大人適才問我……” 李寒陽走下幾階,忽然回頭,淡淡一笑。
“要死多少人才算少,我心裡所想,是“一個都不能屈死”。
然而行走江湖至今,有時做得到有時卻不能,唯心中這把臭尺從未改過,也只能儘力而為了。
” “多謝……”在荒謬絕倫的叫好聲中,耿照沖男子負劍的背影長揖到地,眼眶微熱,心中漸漸不再迷惘;李寒陽只擺了擺手,牽起兩個孩子,獅鬃般的蓬髮終沒於階下。
沒人知道耿照何以對手下敗將執禮如斯,只是有些東西永遠改變了少年,甚至連他自己都未察覺……◇ ◇對“不動心掌”甚有信心,一直以來都是。
其師植雅章生前是東海赫赫有名的高手,號稱“天下慢掌第一”。
然而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對比其聲名,“天工昭邈”植雅章仍是實力遠被低估的人物。
謙沖自牧、韜光養晦、嚴以律己……諷刺的是,這些如今被用來形容邵咸尊的溢美之詞,最初都是他從師父身上學到的,差別在於植雅章是關起門來過日子,他卻是做給天下人看。
昔年滄海儒宗開枝散葉,以東海為基地,脈延卻遍及東洲各地,青鋒照亦是儒脈之一,打鐵也好、練武也罷,不過是修養心性之用,與洒掃應對進退相彷彿,均是庭訓的一部份,掌門人看重的是心性修持,不是刀劍爭勝這種無聊之事--自他入門以來,師父總是這樣說。
雖覺迂腐,但出於對師父的敬愛,邵咸尊從沒有懷疑過師父的真誠,願意試著去相信他是對的,無論聽來有多麼可笑。
--江湖爭霸,心性能王什麼?憑藉的是武功,是錢財權柄! 青鋒照若無絕頂的武功、絕頂的技藝,與魈山派、巴夔幫這些三流勢力有什麼兩樣?便想閉起門來修養心性,災禍照樣破門而入,想躲也躲不掉! 可惜他的師父永遠不懂。
植雅章行事有種武人罕見的書生氣,更像讀書人而非江湖客。
他執掌門戶時,每日升壇授課,講解經書、武藝及鑄煉之道,不止入室和記名弟子須入座聽講,連打掃的小廝、伙房的雜役等,也可以列席旁聽,座次當然得排在兩班弟子之後,往往堂外階下擺個蒲團亦作一席,但總是擠滿了人,不曾有過虛位。
這些出身卑下的孩子明白,這是他們脫離賤籍的希望。
若資賦過得去,能把掌門人傳授的口訣心法練上,不定能得門中尊長賞識,記名錄簿,從此成為青鋒照外堂弟子,雖比不上入室嫡傳,好過一輩子打下手。
最不濟也能多識幾個字,離開這裡出去謀一份體面的差事,算對得起家中父母了。
邵咸尊對師父這種私塾先生似的癖好,多半一笑置之。
門中的師長對此頗不以為然:本門擇徒,首重出身!寒門多蹇,尚且不能溫飽,出得什麼人才?卻為他們壞了祖制!三番四次苦諫未果,心知掌門人雖然處事溫和,唯性子執拗,決定了的事說也沒用,這才不再浪費唇舌。
青鋒照的叩脛台三年一開,對外招收門徒,同年入門之人不分長幼,以平輩間通行的“字”相稱。
邵咸尊是植雅章第一批收入門牆的弟子,最有希望成為大師兄--這是對掌門人指定的繼位人選的尊稱--同年的俞咸威、趙咸誠等武功均不如他,又自恃出身,對外堂弟子一貫倨傲無禮,不得人望。
眾人心中,都盼望由待人寬和的邵師兄出線,成為青鋒照的下一任掌門,總好過那些心高氣傲、目中無人的世家子。
邵咸尊不是沒想過掌門大位,只是在他心底,更著緊那個行為迂闊可笑、很有幾分書獃子氣的師父。
雖然師父本領要比他大得多,若無他跟前背後地照拂著,哪天怕被人賣了也不知道! 就這樣,邵咸尊在青鋒照的頭一個土年倏忽而過,煩惱不多,青雲直上,一天活得比一天滋潤,直到一名不速之客造訪師父的書齋為止。
那人未經門房通報、沒驚動師父以外的任何人,甚至無人看過他--邵咸尊是從八角桌上的兩盞冷茶,才意識到稍早師父房裡有人,而他才剛從書齋唯一一條連外的迴廊上走過來,根本沒見有人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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