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610節

他不知這式“河凶移粟”耿照反覆拆解過幾千次,已將招數拆得爛熟,隱約覺得使青狼訣的邪人手法固然兇殘,打敗自己的這招卻是光明正大,以簡御繁,每個動作都是精華,咀嚼越久,越覺滋味不盡,獲益無窮。
然而,比起它那難以捉摸的勁力,招式亦不免相形見絀,贊一句“博大精深”他是毫無勉強的,心底服氣得很。
耿照永遠記得將自己擊飛、甚至擊得暈死過去的那一掌。
毋須藉助“入虛靜”的法門,那種胸口彷彿有數道勁力相互拉扯,彼此間毫不相屬、完全無法抵抗的滋味,他就是想忘也忘不了。
求教於蠶娘,卻得到出乎意料的答案。
“不動心掌最厲害的,既不是招式,也不是勁力,而是做人處事的道理。
” “做……做人處事的道理?” “沒錯。
道理不直,站不住腳,就算面對極其弱小的抗問,也能被輕易駁倒;反之,道理直了站得住腳,哪怕是千軍萬馬到來,也扳不彎你的道理。
所以說啊,不動心掌是沒有破綻的武功,處處留有餘地,不橫不暴,勿固勿進,反而難以抵擋,秘訣就在這“自反而縮”四字上頭。
” 耿照陷入沉思,靜默良久終於一笑,心悅誠服。
“世上,居然有這樣的武功!武學的道理果然奧妙得很,處處都有啟發。
” “話雖如此,也要看是誰使。
” 蠶娘抿嘴一笑,指尖繞著白如狐毛披肩的發梢哼道:廝德性,打死也不信世上有這種事,處處留力的不動心掌在他使來,怕是處處都要人命,其土三道勁力雖異,卻全向著敵人,哪裡見得一絲反省?如此破綻便在肘內曲池穴。
“既然他一意進取,斷此關隘,就像切斷了大軍進發的道路,縱有千軍萬馬之兵勢,亦不得不阻於此間,進退不得。
是他把武功用窄了,可不是這門武功的局限。
” 話雖如此,若無鼎天劍脈的緻密真氣,也無法如此輕易斷去土三道勁力的供輸,擾亂對方掌勢,取得一剎那間的致勝之機。
邵咸尊此敗,可說是集天時、地利、人和於一身,方以有之,也不算冤了。
耿照憑藉本能,恍惚間使出了剋制“河凶移粟”的手法,至此才逐漸清醒,搖了搖昏沉的腦袋,赫見自己一掌虛按著邵咸尊的胸口,卻不明白髮生什麼事,遲疑道:“家主,這是……我……”顏內忽激靈靈一痛,身子晃搖,幾乎站立不穩。
邵咸尊心念微動,本欲出手,驀聽一人道:“家主關愛後輩,手下留情,這份胸襟氣度著實令人佩服。
”卻是李寒陽撤了雙掌,撣衣起身。
地上邵蘭生依舊盤坐,閉目調息,面色委頓,卻不似先前那樣白如屍蠟,顯是抑住了傷勢。
鼎天劍主已至,那是再沒有翻盤的機會了。
邵咸尊權衡得失,幾乎在瞬間便拿定主意,後退一步,先朝李寒陽拱手:“不敢當。
李大俠救命之恩,我代舍弟謝過,待此間事了,望李大俠莫嫌鄙門寒簡,移駕花石津,讓我等略盡地主之誼。
”說著長揖到地。
“不敢當,家主言重了。
” 李寒陽側身讓過,亦抱拳還了一禮,言色溫淡合宜,卻無深交之意。
邵咸尊點了點頭,望向耿照,時間之長,已略嫌失態,直到芊芊大著膽子輕喚了幾聲才回過神,分別對著鳳台、佛子以及慕容柔拱手行禮,彎腰攙起三弟。
他雖敗下陣來,倒也不算太難看,橫豎有李寒陽的例子在前,大可故作瀟洒一笑置之,賺它個“有容乃大”的好名聲。
但邵咸尊卻難得地沉著臉,連一句場面話也沒多說,心神彷彿被遺落在遙遠的彼方,額前散發狼狽披垂,兀自不覺,默然片刻終於低頭邁步,也沒多看芊芊一眼,夢遊般挽著邵蘭生,慢慢朝高台走去。
鳳台前的拉鋸戰也告一段落。
原本瘋狂失控的暴民們一個個怔在當場,猙獰的表情為茫然所取代,被金吾衛砍倒了幾人,忽於哀嚎聲中驚醒,踩著滿地鮮血屍骸沒命逃散。
耿照回過神,見這些宛若煉獄中跑出的流民自身畔奔過,每張臉上寫滿了驚懼、無助、惶惶然不知所以,竟是感同身受:“他們是怎麼了?我……我又是怎麼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正欲收攏安撫,忽聽台上有人大叫:……來啦!救兵來啦!” 喊叫之間鐵蹄撼地,一路震山而來,大批鐵甲騎軍馳入山門,一進廣場便散成數行,如長龍般矯矢蜿蜒,直至鳳台。
鞍上騎士人人拖著粗繩網罟,見有流民即振臂甩出,或羅或絆,不多時將流民趕至一處,悉數縛倒,台上歡聲雷動。
也不知哪個起的頭,大喊:“將軍!將軍!將軍!” 劫後餘生的仕紳貴人們,想起是誰以雷厲手段保住了眾人之命,一時都忘了平日如何腹誹慕容柔的諸般專橫,無不高聲附和;若非都是見過世面的,知道什麼當說什麼不當說,怕連“萬歲”都喊得出來。
數千名鐵甲騎軍掀起黃塵如浪,一路漫上山來,雲遮霧罩,哪裡分得清什麼百姓流民?見場中還有到處亂跑的,便即拖倒捆縛,寧殺錯不放過。
耿照掩口避塵,一時間前後左右都是蹄聲沙浪、奔逃哀告,不知該阻還是該救;驀地一騎穿出黃塵,索套迎面兜來,耿照又驚又怒,雙掌一合,那騎士還以為自己套著了山岩鑄鐵,絲紋不動,一怔之間身下倏空,竟是馬過人留。
耿照拖著粗索一旋,直把那人當成了流星,“鏗!”撞下了另一匹馬背上的覆甲騎士。
谷城鐵騎本是精銳,前隊遭遇變故,后隊絲毫不亂,馬韁一轉,紛紛避開耿照所在,維持隊形繼續圍捕。
耿照鬆開了套索,想起他們亦是將軍麾下,豈能傷阻?正沒區處,忽聽一人道:“典衛大人,這邊走!”卻是李寒陽挾著兩小,冒塵掠至。
耿照跟著他左躲右閃,忽見黃沙中矗著一團黑黝龐大的物事,飛步踏上,靴底傳來堅硬光滑之感,恍然大悟:台!” 廣場中央的石蓮台高逾兩丈,方圓兩丈有餘,其上遍鋪青磚,規模與一幢具體而微的華美精舍沒甚兩樣。
蓮台外圍包覆著九隻巨大蓮瓣,每瓣自頂端至底下的台座,均是以整塊花崗岩雕成,無一絲拼接嵌砌,取“九品蓮台”之意;第土瓣留作梯台,亦是全岩雕就。
如此講究之物,自不能在短短的時間內造成。
這九品蓮台本是大跋難陀寺所訂,搜選石料、委託名工雕鏨,動員偌大人力,費時九年才得完成,原本打算於今年佛誕大會時裝置妥當,以取代現有的經壇,亦合一個“九”數,卻被經略使遲鳳鈞徵用,直接讓人搬上蓮覺寺,就地砌起基座,組裝蓮台。
可憐大跋難陀寺粥香都沒能聞上,連粥帶鍋全給人端了,礙於鳳駕東來,誰敢說個“不”字? 蓮台本是給佛子說法用的,不料三乘論法竟成了比武大會,自然派不上用場,此時倒成了四人的避難處。
片刻塵刮稍靖,陽光穿透消淡的黃霧,耿照揮開泥粉,居高臨下一望,赫見鳳台及兩側高台的入口前屍體狼籍,遍地褐漬,慘不忍睹,錯愕得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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