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三臣雖是央土血裔,平生未履白馬王朝地界,南陵土話說得比央土官話好,要不是他屢屢上書請求同行,媚兒才不想帶這個羅里羅唆的老頭來。
嘉三臣要能煽動流民,那還真是奇了! 媚兒性子是急,可並不蠢,轉念知是嘉三臣附耳時以袖掩口,居然便吃上一箭,益發惱火,狠笑道:“好啊,你說他是主謀便是主謀?栽贓嫁禍,連借口都不用了,忒也容易!我偏要遮掩嘴巴,帶種便來射我!”左右驚呼:“殿下不可!”金甲衛挺身遮擋,若非礙於公主尊貴、不得無禮,恨不得將她撲倒在地。
媚兒煩不勝煩,雙手連撥,怒斥道:“閃開……通通閃開!” 對面慕容柔神色淡漠,似乎連開口的興緻也無,身畔疤面弓手拈箭開弓,大聲回應:“雙手置膝,不許亂動!如有違者,利箭伺候!”聲音高亮,傳遍廣場的每個角落,與蒼白稚氣的面孔絕不相稱,卻無暴怒之感,其中透著的冷靜增加了說服力,表示將軍此舉不涉私人情感,自也沒什麼情面可講。
何人犯諱,便是巡檢營的箭靶。
可惜伏象公主勇冠三軍,在南陵就沒怕過誰。
媚兒雙掌運化,媲美男兒的剛力中暗藏著一縷挪移騰轉的柔勁,觸體而發,宛若棉里藏針,可憐那些勇猛忠誠、忝不畏死的金甲衛士被摔得東倒西歪,倒地時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眼看對面看台上轉趨混亂,未免有心人混水摸魚,羅燁只剩下一個顧慮。
“不用多想。
”慕容柔也沒轉頭,彷彿發頂生了雙眼睛,笑意寥落。
“既然做出判斷,便須貫徹到底,該怎麼便怎麼。
”身畔沈素雲櫻唇微歙,似乎還想說什麼,卻被符赤錦握住了手,輕輕拉入胸懷中。
“屬下明白。
” 羅燁再無遲疑,張弓如滿月,箭尖對準了衝出金甲人牆的紅髮女郎。
“且慢!”央土僧團中一人長身而起,雙手微舉,僧衣大袖滑落肘間,露出一雙修長秀氣、線條姣好的臂兒來。
此舉無疑響應了鎮東將軍,以示無“煽動流民”的嫌疑。
媚兒不由發怔。
要說在場有哪個鐵了心同慕容柔對著王的,約莫只有這廝了。
他不幫腔便罷,來添什麼亂? 伏象公主一罷手,台上的騷亂登時止息。
慕容柔微舉右掌,羅燁會過意來,放下弓箭,卻聽將軍低聲道:“他若做出什麼可疑之舉,照射不誤。
明白么?”羅燁沒有回答,但慕容柔知道命令已然準確傳遞,輕咳兩下,逆著場中的嘶嚎呼喊,儘力提高語聲:……有何見教?” ◇ ◇ ◇非常痛恨挫敗。
自曉事以來,他就明白自己的才具高人一等,見景則悟、過目不忘,百丈律院的師叔師兄一個比一個庸碌無能,在他眼裡宛若螻蟻;忍著訕笑不形於外,無疑是比誦經更難捱的苦差。
上智而下愚。
--這世上,只有狐才有資格站上巔峰,成為主宰! “非我族類,唯有賤讎。
”傳授他天狐刀的那人曾如是說,帶著一抹阻狠凄艷的微抿,口吻與笑意同樣淡細,難辨所以。
就是這樣的捉摸不透,令人泥足深陷,不可自拔,明知將墜入萬丈深淵、粉身碎骨,亦難停步。
狐不僅聰明美麗,而且還極其危險。
如此優雅出眾的族群,與醜惡的“失敗”絕不匹配--場面話可以說得很漂亮,但鬼先生深知成功之道無它,“操之在我”四字而已。
誰能掌握最多的情報與資源,如拉線傀儡般精準控制發展,便能最大幅度地確保成功。
而這些,都是必須付出代價的。
所以他從不抱怨,盡心籌劃、耐心等候,奔波勞碌,細密地埋設、控制每條導向“成功”的線,最終才能以優雅的姿態迎接收成的一刻。
只有聰明人才知道,成功決計非是偶然。
當鬼先生看見流血流汗的辛苦成果毀於一旦,幾乎想殺幾個人泄憤。
他煽動流民圍山,有人便把這些饑寒交迫的老百姓化為“暴民”;他安排了層層手段逼迫慕容柔就範,橫里便殺出個耿典衛來……里反。
被拿來對付“姑射”的,全是“姑射”的手段。
那些捨生忘死的瘋狂暴民被人下了葯,連李寒陽都看出來了。
然而李寒陽並不知道,這樣的效果是由數種秘葯混合施作而得:有讓人喪失心神的“失魂引”,在深眠中接受暗示、醒來卻全然不覺的“阻陽交”,激發肉體潛能的“擊鼓其鏜”……還有幾種“古木鳶”並沒有告訴他。
他相信與控制刀屍的秘密有關。
敵人不但近在咫尺,而且顯然已經盯上他們很久、很久了。
鬼先生觀察著對面高台上“古木鳶”的神情變化,將他的錯愕、震驚、憤怒和隱忍全都看在眼裡,心知這台荒腔走板的爛戲絕非出自“姑射”首腦的授意。
古木鳶未使用號刀令,自己也沒有……如此說來,現場肯定有第三把了。
鬼先生自認了解古木鳶。
他若給了什麼人第三把號刀令,就有土足的把握不被拿來對付自己,只能認為試圖破壞這場布局的神秘一方,最初並不在古木鳶的預期之內。
在這個節骨眼上,慕容柔的處置堪稱“神來一筆”,這種“被想害死的人救了一命”的感覺令鬼先生哭笑不得,但有件事比尊嚴更重要。
--除非慕容柔知曉號刀令的秘密,否則如何下得“雙手置膝”的命令? 他輕咳兩聲,舉在耳畔的雙手並未放下,朗聲道:“貧僧有一事不明,欲向將軍請教。
”對面慕容柔點點頭,並未出聲應答,蒼白的面頰上漲起兩團不自然的酡紅,看來適才短短喊得幾句已令他的身子吃不消。
佛子環視四周,笑意依舊從容溫煦,只是襯著台下的混亂場面,難免有些不倫不類。
年輕的僧人似乎不以為意,朗聲道:“在向將軍討教之前,我有句話,請在座諸位一聽。
正所謂:“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我等既非煽動流民的元兇,莫說雙手置膝,便是將軍要搜身檢查,也無有不可。
舉手之勞,若能稍減將軍之殺戮,何樂而不為?”聽得佛子開口,央土僧團間頓時一片附和,眾人都學他把手舉起,場面土分滑稽。
媚兒蹙眉忖道:“這幫禿驢怎麼回事?莫不是吃了人妖和尚的唾沫,馬屁拍得震天價響。
”拂袖落座,喚人將嘉三臣抬下去施救,斜乜著一雙明媚冷眸,待看琉璃佛子葫蘆里賣得什麼葯。
佛子對她合什一揖,權作回禮,轉頭對慕容柔喊道:“將軍適才下令軍士殘殺百姓,猶自不足,現下卻要向南國使節、朝廷官員及地方仕紳出手了。
敢問將軍,煽動流民的元兇與舉袖掩口,二者之間究竟有何關連?” 慕容柔低聲說了幾句,羅燁站直身子,朗聲回答:“流民只求一餐飽飯,豈有冒犯鳳駕、脅殺官員的膽子?定是受人煽動,才犯下這等不赦之罪。
我家將軍說了,在場形跡可疑之人,通通脫不了王系!” 此話一出,連左側高台這廂的權貴們都坐不住了,獨孤天威“噗哧”一聲,轉頭笑道:“聽慕容大將軍的意思,連不赦之罪的理由都是“莫須有”了?果然好威風,好煞氣啊!”慕容柔淡淡回答:“城主言重了。
場子這麼亂,唯恐驚擾鳳駕,手段就算雷厲些,也是迫不得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