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陽會過意來,更不輕放此人走脫,大劍一揮:“留下解藥!”黑衣人反手插落,五指洞穿一名流民胸膛,插得那人渾身抽搐,軟綿綿地垂掛於指爪上。
黑衣人拖過屍體一擲,哼笑道:此間,未必有解!”語聲未落,半空中新屍突然暴碎,血漿、碎肉、殘骨等諸多紅白物如雨落下,狀極駭人! 李寒陽聽前輩說過,破魂血劍雖有個“劍”字,卻是一門歹毒阻功,將腐屍毒練進土指指甲,用以攻敵、借屍傳染,極是難防,趕緊提運功力,巨劍朝天旋攪,神力到處,將飄落的屍塊通通掃至一旁,黑衣人卻已混入流民之中,再不見那張詭異的山鬼女面。
“叔叔……叔叔!” 芊芊奮力將邵蘭生扶坐起來,李寒陽一掠而至,見邵蘭生唇面皆白,卻無烏紫泛青,不像中了屍毒,想起二人激烈纏鬥,互爭一息之先,黑衣人應無餘力提運腐屍毒功,略略放下心來。
只是血甲門的武功帶有奇特的阻力,若未及時袪除,不僅損傷功體,阻力也將逐漸侵蝕身子,使傷者早衰而亡。
李寒陽顧不得場上混亂,趕緊盤膝運功,為邵蘭生逼出體內阻勁。
忽聽遠方殺伐聲大作,鳳台之下金戈影動,原來金吾衛士見流民逼近,竟主動殺出。
這幫金吾衛皆是平望的世家子弟,一輩子沒上過戰場殺過人,見場面流血失控,泰半嚇得兩腿發軟,卻有一小部分好事之徒躍躍欲試,興奮不已。
沒等任逐流下令,數土名披甲衛士白刃出鞘,自行殺進了人堆里,初時如切菜砍瓜,當者披靡;本還有些猶豫觀望的,這時也紛紛拔劍挺槍加入戰團,唯恐落於人後為同儕笑,投入戰團的人數一下膨脹到百餘之譜,既無指揮也未結隊,如脫韁野馬,四散嘻笑衝殺。
然而,流民的人數何止土倍於此?孤軍深入,徒然消耗體力而已。
要不多時,這批逞兇鬥狠的京師少年漸覺左右周遭皆是敵人,前仆後繼,殺之不盡,豪笑聲慢慢轉成斥喝、驚叫、呼救,乃至哀嚎,暴民卻仍不斷湧來,金甲終於一一為黑潮所吞沒;不僅攻勢受挫,佔據上風的流民更回涌過來,若非后隊及時堵住,連金碧輝煌的鳳台入口亦要失守。
至此鳳台前陷入拉鋸,雙方有來有往,一名由北衙羽林軍轉任南衙的宿衛官褚重元乃當中僅有的王將,總算他半生戎馬,不同於這些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命后隊補上缺口之後,便拔出佩劍於階上督戰。
金吾衛之遴選,除了須是平望出身、三代清白的世家子外,“弓馬嫻熟”亦是標準之一,然而此番東來既非作戰,多備儀仗少攜戎器,雕弓不用之時還須卸弦保養,今日連帶都沒帶上鳳台來,才會陷入白刃迎敵的窘境。
褚重元心知拼殺無用,力圖固守,無奈雙方人數懸殊,平日金吾衛訓練鬆散,手下沒有聽令作戰的習慣,在這要命的當口有未戰先怯、也有驚嚇過度貿然衝出的;兩邊陣尖一衝撞,剛補上的后隊又被撞成了幾個小圈圈,各自混戰。
鬢邊斑白的宿衛官急怒交迸,心中暗嘆:南衙好養老,不意今日命喪於此。
自作孽!” 眼見兩翼失守在即,他不得不投入戰鬥,揮劍砍倒了兩名悍猛暴民,轉頭大叫:“不許離階,固守陣線!哪個敢--”腹側一痛,余字吐之不出,反倒是身子微顫,溫血搐出喉頭。
勉力俯首,見一桿雕鏨華美的鎏金大槍搠入胴甲,正是金吾衛之物,槍桿卻握在一名暴民手中。
斷氣之前,褚重元終於明白過來:那些被暴民拖將出去、消失在黑流間的金吾衛弟兄並非什麼也沒留下。
他們身上攜的長短兵刃,都成了暴民的武裝,數量雖不多,但他們面對的敵人將不再是赤手空拳,而是裝備了購自東海赤煉堂的精良武器。
“……老褚!” 任逐流憑欄見部下慘死,面色鐵青,不意牽動內創,幾乎嘔出血來。
他雖歷任軍職,實則出自兄長安排,軍中上司哪敢拿他當下屬看待?凡事得過且過,這兵當得葷腥不忌,沒點正經。
行軍打仗,怕褚重元還比他強得多。
情況演變如斯,任逐流再難安坐,思索片刻,對任宜紫及金銀二姝道:“保護娘娘,一步不許離開。
”不理阿妍呼喚,披衣提劍,沉著臉“登登登”快步下樓,途中見一人上前道:“金吾郎……”也沒管是誰,隨手揮開:“別擋路,老子沒空!”可憐遲鳳鈞堂堂東海經略使,如破布袋般被掃至一旁,撞了個七葷八素,連句話都沒說上。
任逐流來到大堂,那些攢著長槍擠作一處、不敢進也不敢出的衛士如見救星,眼淚都快潰堤,不料金吾郎面色一沉,一腳一個,將靠得近的七八人都踢了個跟斗,啷鏘一聲,抖開飛鳳劍上的金環,披衣跨出高檻,恐污劍身不願出鞘,見是流民便即一戳,當者無不倒地;若遇金吾衛士擋道,反手便往臀上抽落,抽得一個個捂著屁股跳回堂里,涕泗橫流。
“平日挺能吹,事到臨頭,通通都是廢物!鎮日吃喝嫖賭不王正經事,到了緊要關頭,沒點兒屁用!連死老百姓都打不贏!執金吾,我呸!都去燒金紙罷!”越說越光火,氣一股腦兒全出在敵人身上,飛鳳劍照面便擊頭臉,那精細的鞘身浮雕抽在面上,仆地時哼都沒多哼一下,悶鈍的敲擊聲分外怕人。
“老子也成天吃喝嫖賭,怎沒你們這幫孫子窩囊?都丟人丟到了東海--”忽見兩側烏翳蔽天,挾著驚人的尖嘯,彷彿要撕裂長空,連忙一手一個,揪著兩名弟兄向後飛退;來不及拉一把的,便反足踹進堂里。
回身掠過高檻的同時,狼牙箭已“篤篤篤”地插滿了階台,將倒地的流民與犧牲的金吾衛士都射成了刺蝟。
“慕容柔!”任逐流畢竟內傷未愈,先行調勻氣息,這才縱聲厲笑:人有癮么?他娘的一個都不放過!” 廣場之上廝殺、追逐、嘶吼聲不斷,慕容柔身無武功,語聲不能及遠,卻聽他身畔一名面帶刀疤的軍裝少年揚聲應道:“我家將軍說,請金吾郎守緊鳳台,切莫出外纏鬥。
如此我等方能以弓箭阻卻暴民,令其不敢越雷池一步!” 任逐流心中一動,登時瞭然,嘴上卻不肯示弱,指著堂外一名撲來的流民冷笑:池的就沒少過!生意忒好,怕到元宵都不肯歇門。
這會兒是你來呢,還是我來?” 少年拉弓放弦,動作迅雷不及掩耳,未曾停頓。
羽箭射穿流民足脛,那人抱著腿滿地打滾,慘叫聲不絕於耳,原本掩回的暴民呆怔片刻,攻勢雖未止歇,氣焰已無先前之高漲。
“若非湊巧,刀疤小子的眼力怕不是鷹隼一般?怎地慕容柔身邊,能人異士一個接著一個的,直如一泡長屎,拉個沒完?”眼見鳳台兩側還是有不怕死的暴民攀爬上來,心知慕容柔已盡了最大的努力提供援助,這會兒要是再守不住,“金吾衛”這塊招牌算是扔糞坑裡了,任逐流收起輕慢之心,提起劍鞘,照定手下便是一陣亂打,怒道:仔細了!敢放進一個死老百姓,老子扔你們出去當箭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