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600節

相形之下,在蓮台第一決時跋扈囂狂、不可一世的鎮南將軍蒲寶早已縮在一處,被帶來的南陵武士團團圍住,連身形都瞧不真切,少了他與獨孤天威一搭一唱,更是令人繃緊心神,無半刻弛緩。
鎮南將軍府的女典衛段瑕英換了副新刀,寸步不離地守在蒲寶身畔。
雖隔幢幢人影,她姣好的身段被黑綢勁裝裹出傲人曲線,畢竟難以盡掩,獨孤天威瞇著一雙溜溜賊眼,不停往人隙間搜尋那一抹金綉烏潤的玲瓏浮凸,口中嘖嘖,毫不把流民一事放心上。
蕭諫紙銳目一掃,容色倏冷,屈指輕叩扶手,面上瞧不出喜怒。
談劍笏見他又恢復平日那股冷淡寧定的神氣,略微寬心,終於能分神觀視場中戰鬥,瞧得片刻,不禁脫口:“聽聞邵家主自創的“歸理截氣手”乃是一門內家絕學,不想也有如此刁鑽的路數。
”他的熔兵手以火勁著稱,江湖上咸以為招式非其所長,殊不知副台丞浸淫此功逾三土載,拳腳造詣非比尋常,故有此嘆。
蕭諫紙不稍移目,淡然道:“這路“不動心掌”才是青鋒照的嫡傳正宗,昔年青鋒照掌門“天工昭邈”植雅章倚之成名,號稱“天下慢掌第一”。
青鋒照以鑄煉行文章事,合文武兩道於一爐,重的是陶、冶二字。
這般著意進取,反失其意,看似凌厲刁鑽,可有撂倒了誰?” 談劍笏是拳掌的大行家,一點就通:,這路掌法似應使得慢些,攻敵三分、自留七分,待掌勁漸敵,與對手內息混於一同,則敵勢盡入殻中矣!邵家主這般使法,直將掌法當作了擒拿,一時或可以奇勁傷人,終究不能長久。
”然而他自來東海,只知青鋒照是邵家基業、邵咸尊乃邵家的家主,不惟不動心掌前所未聞,“天工昭邈植雅章”七字也是頭一回聽說,赧然道:非是歸理截氣手。
是我孤陋寡聞了。
” “本來便沒有的物事,有甚好“聞”的?”蕭諫紙冷哼。
“隱去招式套路,只余發勁手法,就算自創一門武學了,忒也便宜!青鋒照四土五代起算,“風、雅、咸、韶”的字輩排行,如今安在?” 談劍笏對東海舊事不甚嫻熟,忖道:“原來青鋒照非是邵家祖業,從前也有掌門的。
以邵家主的人品,斷不致剽竊先人遺惠,他一身武藝得自青鋒照,路數不免有近似處,歸理截氣手脫胎自不動心掌,彼此之間一脈相承,也沒甚奇怪。
” 須知江湖成名武學,無不是千錘百鍊,要增減一招半式亦屬不易,何況是無中生有,自行創製?合師徒數代之心血,將門派武功增益修補、去蕪存菁,甚至換個響亮名頭,這是有的;冒稱前人的武功為自創,形同欺師滅祖,乃是武林大忌,一旦教人知曉,黑白兩道同聲譴責,無有例外。
邵咸尊最愛惜羽毛,料想不致做出這等胡塗事來。
想歸想,見老台丞一臉冷蔑,談劍笏唯恐惹他發怒,這念頭只敢放心裡,嘴上是萬萬不說的;餘光一掠,不由驚呼:“不好!” 原來耿、邵二人激斗之際,流民已匯至三座高台的入口,台底百姓如水灌蟻穴,四散驚呼。
流民便無傷人本心,亦不免被此起彼落的驚叫撩動,睜著一雙血紅赤目,恍若逐兔餓犬,不由自主地朝逃命的百姓撲去;每每按倒在地,張口便往頸側咬去,咬得血肉模糊、渾身抽搐,至聲息漸不可再聞,兀自撕嚼不停,狀極駭人。
“將軍!”談劍笏眥目欲裂,半身探出尚不自知,倏爾回頭:百姓!” 慕容柔神色如常,搖頭道:“顧不上了。
少時若入口陷危,我連流民也殺。
他們亦是朝廷百姓,難道副台丞也要阻我?”談劍笏語塞。
倖存的百姓退到台底,見巡檢營健卒白刃出鞘,將樓梯口堵得嚴實,竟是難越雷池一步,哭叫:“軍爺救命!”羅燁的手下奉令一步也不許退,盯緊了人牆之後的流民,喝道:“去去去!再往前來,休怪刀不長眼!”無奈人潮湧至,一層壓過一層,前頭收勢不住,接連撲上刃尖,巡檢營的弟兄作勢欲砍,仍不能止,反被推搪著退上幾階。
百姓人踩著人往上沖,看台禁不住推擠,竟微微晃動起來,發出令人牙酸的咿呀長響。
慕容柔鳳目微睨,不顧滿台驚呼,厲聲道:“羅燁!” 年輕的隊長手一招,身畔親兵打起旗號,對面高台頂上一陣颼響,黑壓壓的箭幕緩緩拉上半空,突然加速飛落,挾著猙獰的破空聲,“篤!”在地上釘成一排,有的流民身中數箭,釘如刺蝟一般,也有手腳被羽箭洞穿、不住翻滾哀嚎的。
幾乎同時,羅燁本隊也依令放弦,射倒了對面看台入口的流民百姓,無論是撲人或逃命的,俱都倒成一片;軍令未止,鼓聲一落旗號揚起,第二波箭雨又至,倒下更多,原本還在啤吟輾轉的卻沒了動靜。
流民雖瘋狂,畢竟還有求生本能,至此不敢再進,左右兩路遂舍了高台,往廣場中央聚攏。
而殘存的士紳們亦無選擇,只得跟著退向蓮台,一路上狼吃羊的慘劇仍然持續不休,只不過迫於利箭逼命,雙雙換了個流竄的方向。
怵目心驚的場面,擊潰了台上諸多養尊處優的權貴。
有人涕淚橫流,兀自瞠目抱頭、惶惶無語;有人哭笑難禁,渾身劇顫不休。
沈素雲昏了又醒,醒了又暈,到最後連驚駭似都麻木,淚水卻難以自禁,顫著櫻唇回顧夫婿,哀凄道:“不能……不能救救他們么?” 慕容柔木然搖頭。
“這就是戰爭,無所謂救與不救。
每人所圖,不過求存而已。
” “為……為什麼要這樣?”沈素雲哽咽道:“弄出這些事的人……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好多人……好多人死了呀!嗚嗚嗚……” “因為愚昧。
沒有真正目睹犧牲,野心家並不一定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出謀劃策時所想象的鮮血,遠不如實見時殷紅。
”慕容柔俯視場中血腥,神色淡漠,低聲道:他們現在看見了。
今生,只要見過真正的修羅場,便不會想再看一次。
” ◇ ◇ ◇圍,除了激斗中的耿、邵二人之外,仍有幾處流民無法衝破的小圈子,宛若黑流里的小小孤島。
李寒陽護著朱五與虔無咎,巨劍所指,無人可近一丈之內。
他遠遠望見台底的僵持,心知必傷人命,若是孤身一人,三兩個起落間便能掠至,出手排紛解斗;無奈帶著兩小,多有顧忌,行動略一擔擱,鎮東將軍竟下令放箭,轉眼間死傷枕藉,不忍卒睹。
“……竟對百姓出手,慕容柔也被逼到頭了!”心念一動,反手將鼎天鈞插回背上。
流民們見他收了兵器,復又圍至,李寒陽雙手一分,雄渾內勁之所至,不啻揮開兩柄巨劍,掃得流民東倒西歪,一一倒飛出去,背脊著地余勢不止,“唰”的一聲滑出丈余,在場中留下一道道四面散開的痕迹,宛若拖犁。
兩小從未遇過這等流血吃人的場面,臉色煞白,朱五見李寒陽收了鼎天鈞劍,周圍形勢似更兇險,卻不由自主鬆了口氣,莫名感到心安:“李大俠的劍如此鋒銳,隨便一揮,不免多傷人命。
還是收了為好。
”見台底血染黃沙,插滿羽箭的屍體扭曲橫陳,益發感謝李寒陽插手,阻了自己殺入廿五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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