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598節

她目不交睫地盯著場中的耿照,一面留心身後金帳,隨時等待指示。
但蠶娘似是深深了解她的焦慮和憂心,始終保持安靜,唯一一次發出“咦”的低呼,卻是在耿照剛下場與李寒陽交手之時。
“有動靜了?”橫疏影難掩焦急,繃緊的語聲里透著一絲緊張。
“啊,不是不是,是我不好。
”神秘的銀髮女子掩口一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聽見了好東西。
原來是傳音入密啊,真有趣。
教傻小子內功的聰明女人就是她么?”橫疏影但覺清風拂面,藕紗揚起飄落之間,帳中已然無人。
“前輩……”她強抑不安,生生把輕喚咽下喉底,轉頭忽見蠶娘挨著自己端坐,一如平日捧茶輕啜,手裡卻無茶盅。
“我想了想,還別走太遠得好。
”如仙靈般身形奇小的銀髮宮裝美人輕咳兩聲。
橫疏影明白這是她表示歉意的方式。
“那丫頭精得很,我聲息一動,她便立時斂機凝氣,像憑空消失了似的,是頭狠辣的小狐狸。
還是你乖,蠶娘歡喜。
” “多……多謝前輩。
”橫疏影緊繃的心情一馳,忍不住面露微笑。
邵咸尊老謀深算,不會讓自己在眾人面前狼狽不堪,見血猶不在他所能容忍的範疇內,況乎殺傷耿照這樣的後生晚輩。
看到他請纓下場,橫疏影暗自鬆了口氣,總算略微安心,直到耿照突然發了瘋似的猛砍邵咸尊。
“前輩!”她猛然回頭,見藕紗飄起,蠶娘手裡抱著一團毛茸茸的物事。
那東西拚命前掙,小巧的尖吻不住開闔,鼻頭歙動,四條短腿兒瘋狂撲抓,竟是一頭通體雪白、張嘴狂吠卻發不出聲音的狐狸狗。
小狐狸犬似是天生瘖啞,成年男子抓在掌中,不過一隻香瓜大小。
但蠶娘體型太過纖小,雙手將它摟在胸前,如小女孩抱著大狗,踮著腳尖身子微向後仰,彷彿一不小心便要連人帶狗一起摔倒。
“是“毛”律起調!”蠶娘卻無半分嘻笑之意,面色凝重,小手凜凜一舞,低喝道:“以“皇”律應之!” 橫疏影相信她的判斷,“喀”的一聲按下鍵掣,號刀令吹口開啟,笛腹彈出寒光照人的尖錐,渾圓的枇杷頓時化為獰惡詭異的蜂螫。
她張開濕潤的櫻唇,含著小巧的吹口徐徐送氣,丁香顆似的舌尖彈點著,四指輪按,如奏蛇笛;腰細臀圓的豐潤背影隨著想象中的音律輕扭,腰肢柔若無骨偏又蓄滿勁道,與音韻完美結合的律動亦如蛇般,帶著危險誘人的魅惑,可以想象被這樣一團濕濡緊湊的烘熱嬌軟箍束著來回絞扭時,將是何等的致人於死。
金烏帳中置著一隻小巧的掐金簍,橫疏影一奏號刀令,簍頂突然一跳,整個籠簍劇烈顫動起來;密密的編簍隙間,有條白影不住翻騰絞扭,竟是一尾比女子的小指還要纖細的白蛇。
人的耳朵聽不見號刀令的聲響,但動物可以。
當蠶娘一提出這個構想,兩人立即著手實驗。
號稱活了百年的神秘高人,出乎意料地豢養了許多寵物,而且清一色都是白子。
橫疏影身在貴冑之家,慣見珍禽異獸,獨孤天威就有專門的獸苑,知道罕見的雪禽白獸自古被視為祥瑞之兆,但生命力特別脆弱,極易夭死;宵明島上養了這麼多祥物,還能帶著旅行不怕折騰,桑木阻對維生一道必有過人處。
羊皮圖紙上的減字譜不同於尋常的五音六律,無法以宮、商、角、征、羽對應,蠶娘便提議以動物命名,狐狸狗有反應的便是“毛”律,白龜為“介”律,能驚起白烏鴉等飛禽的則是“羽”律。
桑木阻畢竟是七玄之一,蠶娘堅持“鱗”這個字不能與他調並列,故稱皇律。
由於時間緊迫,試驗的結果尚不能自由運用號刀令,只知皇、毛二律似能相互抵銷,介、羽二律也有類似的情況,故橫疏影由蠶娘保護,攜號刀令等在此間,就是為了防止有其他姑射成員在會上以號刀令役使耿照,造成不可彌補的後果。
皇律一出,小狐狸狗與白蛇的騷動略見平息,但場中耿照依然發狂般向邵咸尊猛砍,青鋒照之主一著之差,竟不及拔劍抵禦,只能施展輕功不住閃躲;然而耿照的動作何止快了一倍?邵咸尊左支右絀險象環生,衣襟袍角殘碎如蝶,漫天飛舞! (沒有用……怎麼辦?怎麼辦?)刀令制號刀令”的想法畢竟太過粗略。
理路尚未廓清,豈能輕易反制? 橫疏影急得快掉淚,掌心忽被一隻軟滑微涼的小手按住,蠶娘沉聲道:“方法沒錯,是你功力不如對手。
專心吹奏,我來助你!”一股綿和淳厚的內力汨汨涌至,橫疏影如浸沸水,腹中似有一團巨大熱流漫向四肢百骸,渾身充滿力量,漲溢至極,難受得發不出聲音來,只得將號刀令當成出口儘力宣洩。
蠶娘不得不催動功力,讓橫疏影收斂心神,全力專註於號刀令。
再慢得片刻,橫疏影便會瞥見金簍里的白蛇動也不動,全身孔竅溢血,眼見不能活了。
活蹦亂跳的狐狸狗小白,此際亦伏在榻上不住顫抖,連頭都抬不起來,烏溜溜的眼瞳周圍開始滲血。
號刀令對刀屍的操縱本身就是一種傷害。
蠶娘摒氣凝神,澄亮的翦水明眸一一掃過兩側看台,精細捕捉每一絲不尋常的反應,試圖找出另一隻號刀令的主人。
面對桑木阻之主的超卓內力,對方絕不能毫無所動;這局以耿照的心神身體為戰場的較量異常兇險,而且代價難測,所以蠶娘只能儘可能地壓縮時間,降低傷害。
(必須立刻找到是誰在使用另一隻號刀令,然後……)掉他! ◇ ◇ ◇刀嘶吼的瘋狂少年、不住倒退的正道樑柱,在在攫取了眾人的目光,以致有人發現風中瀰漫著惡臭之時,數千流民已逼近山門。
“他們……流民來啦!”偶然目擊的賓客忽然驚叫起來,眾人紛紛起身,怒斥、哭喊、推擠、盲目奔逃……秩序瞬間崩潰,如洪水衝倒堤防,一發不可收拾。
“保護娘娘!” 任逐流面色鐵青,飛鳳劍一揚,金吾衛士紛紛衝下樓去,將鳳台前後圍得鐵桶也似,密不透風。
“那我們怎辦?”兩側看台上的權貴快瘋了,失聲喊叫:“金吾郎救命!將軍大人救命!我不想死啊,不想死啊!” 羅燁的目力如鷹一般,早早便發現不對,低聲對慕容柔道:“屬下保護將軍與夫人由後山撤離。
” 慕容柔神色自若,搖了搖頭。
“這裡的達官顯要別說全死了,便死去三兩成,東海從此多事,我不能走。
讓你手下的弟兄據著高處,兩邊都要;至白刃肉搏之時,儘力守住看台,逼他們進入狹口廝殺。
只消支持到君喻率軍返回,此間無虞矣。
”羅燁會過意來,分了一半弟兄給賀新,部署至對面高台。
邵咸尊一生中經歷過無數險境,但從未有荒謬如斯者。
他自問對耿照的性格了解透徹,能與他說道理、辨是非,曉以大義,甚至慷慨指點,助耿照突破刀法上的貧狹缺陷,攀升境界……一切的提升通通變成此際的逼命砍殺,刀藝更上層樓的耿照難以壓制,一著之差,只能狼狽閃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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