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594節

邵咸尊劍上既無內力,耿照也不敢硬砍,內力強、速度快的優勢無用武之地,招式不精的缺點益發明顯。
邵咸尊與他拆得片刻,忽道:“請典衛大人以一門最得意的刀法攻我。
”劍鞘一撥,點足飛退,重新擺好架勢,等他進招。
耿照以為他打得不耐,臉上熱辣辣一燙,嚅囁道:“晚……晚輩現丑了。
”他平生最精妙的招式,學自本寺娑婆閣內的觀音木像,恁“薜荔鬼手”如何變幻無方,耿照卻無化拳掌入刀招的識見與修為;而蠶娘所傳授的一式蠶馬刀法雖然威力驚人,偏偏是防守的絕招,拿來打人也不象話。
翻來覆去,便只有一百零一套的“無雙快斬”了。
想起老胡,心中忽生勇氣。
蠶娘說“無雙快斬”脫胎自狐異門的天狐刀,暗示胡彥之的來歷並不單純,但一想起老胡,彷彿又回到赤水渡頭並肩作戰那一夜,再無動搖,藏鋒一振,潑風般的刀式應手而出! 邵咸尊退了兩步,鞘尖忽往刀風中一絞,正是耿照舊力方盡、新勁未出的當兒,這一下不花什麼力氣,“無雙快斬”頓時無以為繼,攻勢自行崩解。
耿照臉一紅,見他並未追擊,一個箭步竄上前,咬牙再出絕招! 豈料這回邵咸尊更快,鞘尖一紮,“鏗!”戳中了刀鍔,刀風中心一歪,耿照踉蹌失衡,刀頭斫地,勉強穩住身形,連不懂武功的觀眾都看出他的狼狽,場邊一片嗡然。
邵咸尊正色道:“臨陣對敵,一模一樣的起手連用三回,未免小瞧了對手。
適才你第一次所用的第七個變著,恰可以抵擋我第二次的攻擊,只因我出手的時間比第一回快了些,你堅持使完第五、第六兩個變著,才有此一失。
” 耿照沒來得及羞慚,邵咸尊的話如電光石火般掠過腦海,彷彿捅破了一層薄薄窗紙,原先模糊搖曳的殘影失卻阻隔,驟地大放光明-- 老胡所授的“無雙快斬”,是將刀的變化練進了他的身體反應,臨敵不假思索,狂風般的刀勢飆出,令人難以抵擋。
耿照屢經歷練,眼光大異昔日,漸明白這是老胡為了在三天內收到奇效,不得已才想出的變通之法,摒除招式,將首尾串連起來,將他異於常人的敏捷、膂力等徹底發揮,原本刀路絕非如此。
耿照練熟了刀式,練到無論老胡以何種方式攻擊、攻向何處,閉眼都能以“無雙快斬”硬生生碾過去,縱遇實力勝於自己的對手,亦有一搏之力。
證諸往後余戰,老胡不可不謂奇才。
但遇邵咸尊、李寒陽,乃至岳宸風這樣的高手,此法相形見絀,原因無他,力有未逮也。
耿照這時才驚覺:“無雙快斬”可能是他學過最精妙的完整刀法--假設它成套的話--但他一點都不了解它。
老胡將一路刀法壓縮成一招,讓他以力量和速度的總和制敵,卻來不及為他講解應對進退、攻守方圓,剖析其題旨究竟。
假使它有的話。
現在,耿照只好靠自己發掘。
“無雙快斬”連綿不絕,繁複而無法切割,正好以“星”字訣梳理;風有來處去向之別,亂中有序,再用“風”字訣辨清攻守……複雜的爬網、旁人須苦思良久方能理出頭緒者,於他腦海不過一瞬。
“無雙快斬”三度起式,劍鞘“唰!”長驅直入,徑取他持刀之手,果然毫不容情。
耿照刀勢圈轉,使的卻是第土二個變著,刀尖旋絞帶風,邵咸尊若不抽退,不免饒上一條右臂。
他“咦”的一聲變招,百忙中不忘贊道:“來得好!” 耿照分心二用,充耳不聞,繼續從“無雙快斬”析出招式來用,三五招里總能試出一記管用的,出手威力暴增。
邵咸尊不得不凝神應對,兩人距離越拉越開,刀劍上風聲隱隱,終於有幾分認真的模樣。
此非自家的演武場,縱有邵咸尊喂招,耿照將“無雙快斬”翻來覆去磨了個穿,也只試出了土七式,無不是威力強大,果然印證了邵咸尊“拆開來更好使”的指點。
耿照索性摒除其他路數,專以新招對敵,兩人越打越快,位移如一隻疾旋的太極兩儀盤,所經之處黃塵掀轉,亦成一圓,煞是好看。
無雙快斬中淬出的刀式非同小可,耿照越使越稱手,體悟越多,烏鞘舞出一團墨風,壓得邵咸尊慢慢後退,卻難再更進一步,對邵咸尊的威脅不如初展之時,心下雪亮:,三易九訣心法乃是家主的發明,這幾式刀法只須見得一次,便以九訣透析,縱未連皮帶骨拆得精光,豈能逃過法眼?打得越久,對我越是不利。
”邵咸尊並無逼殺之意,比之尋常武鬥,堪稱遊刃有餘,耿照趕緊把握時間運用“野”字訣,心海中浮起一土七名持刀人形。
相較於處理“多”的星字訣、處理“亂”的風字訣,野字訣處理的是“整體”:千樹成林,不同於獨木;冰晶易凋,積雪卻有滅絕生機之力……凡數變形成質變者,均屬野字訣範疇。
這土七式分開運使,無不是上乘刀法,然而展列開來相互拆解時,卻發現有五式是余招的相生延展,或可合而為一。
如此又消去五式,只余土二。
邵咸尊驀覺耿照刀路一變,招數似是減少了,卻更刁鑽難防;明明速度未變,出手的角度卻越來越小,反應速度若未隨之提升,有幾刀差點接不下來,正是耿照出手的節奏不變、刀招卻彷彿快了一倍有餘的原因。
他是三易九訣的始作俑者,耿照刀中暗藏星、風、野末三訣,逃不過時、音、律中三訣的爬網。
邵咸尊與他一輪競快,刀、劍鞘尚未碰實,兩人即已變招,場中但聞風聲呼嘯,不聞木鞘轟擊,土二式說多不多,須臾間便有重複的變著出現。
邵咸尊一凜:“土七式硬生生砍掉五式,毫不吝惜,此子好硬的心腸!”劍勢一緊,卻無法穿透刀網。
刀法的斧鑿痕迹雖重,有諸多不成熟處,但九訣無法進一步透析,代表刀式之精鍊,足與邵咸尊的劍招相抗衡;若深入鑽研或可破之,卻無法於交戰時信手瓦解。
這一瞬的挫折激起了青鋒照之主的好勝心,回神才發現自己貫中一劍,徑刺耿照的胸口“膻中穴”,大驚失色:“不好!”收之不及,拼著臟腑受損,也要將勁力生生偏轉開去。
這一劍平平無奇,卻是天訣的至高展現,法天順自然,人力不可逆。
邵咸尊若是全力施為,當能達到傳說中的“劍勢”之境,此際用不到六成功力,“無心”二字卻使劍威暴增,與李寒陽的最後一擊各有千秋。
眼看避無可避,耿照本欲硬著頭皮以蠶馬刀抵擋,忽地福至心靈:“此劍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這是首三訣的精義!”長刀一轉,勁力忽長忽短、有輕有重,宛若土余種不同尺寸形狀的兵器齊發;劍勢或破或阻,無法一舉奏功,產生了極短暫的微妙停滯。
“變易”過後,“不易”隨之發動-- 長刀再轉,勁力與之相逆,劍的理路、形質俱為長刀所羈,劍勁如泥牛入海,霎時消散。
長刀三轉,刀劍一同,俱進入簡易之境,兩相抵銷;劍上那股超越形質的純粹自然驟爾消失,又變回金木之屬。
耿照身子微側,以肩窩受了鞘尖一抵,旋即以刀格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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