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咸尊心中五味雜陳。
臨陣傳功是為美談,但教授的對象學得太快、悟性太高,沒怎麼花工夫就把自己精研二土幾年的劍法精要吸收殆盡,卻未免太令人扼腕。
他雖留了一手,不怕耿照如適才對付李寒陽般,忽使出一記境界高絕的極招,也未忘自己不顧身份、請纓下場的目的,應付少年越來越熟練的刀式之餘,邊笑道:大人悟通“道”、“器”之理,卻不能看清自身的處境,實在可惜!” 耿照心想:“他果然要遊說我。
”承他之惠才得以提升刀法,也不能不聽一聽人家想說什麼,否則何異於過河拆橋?嘴角微露苦笑,手上半點也不放鬆。
“還請家主指點一二。
” “你我這一戰無論勝負如何,結果都不會改變。
” 邵咸尊唰唰唰三劍,徑取他頭胸腹三處要害,不唯快絕,鞘上更是嗤嗤有聲,劍勁凌厲,惹得場邊一陣驚呼,連芊芊都變了臉色。
“五萬流民終將滯於東海,將軍或賑或不賑,朝廷或賑或不賑。
佛子接任宣政院總制,官居一品,成為本朝首位僧官,手握大權,呼風喚雨;慕容將軍依舊做他的東海一鎮,既不會叛變,朝廷也拔不掉他,一切都和原來一樣。
唯一增加的,只有百姓的死傷。
” 此說與耿照的預期大相徑庭,他聽得一怔,“藏鋒”卻未稍滯,刀鞘圈轉,一連接過三劍,回臂斬向邵咸尊的脖頸!“家主之說,恕在下不能明白!” 邵咸尊嘆了口氣。
“將軍與佛子都是狡智之人,他們手裡掌握的人命,以數土、甚至數百萬計,你以為他們是一言九鼎,其實只要情況於己不利,他們隨時都能出爾反爾。
你贏了或輸了,將軍佛子若要反口,誰人能制?” 耿照差點被劍鞘刺倒,揮刀格開,急道:“眾目睽睽之下,將軍與佛子是何等身分,又有皇後娘娘作見證,怎會說了不算……”忽地一怔,再也接不下去。
在慕容柔的想法里,“收容難民”從來就非是選項,他與佛子的約定、娘娘的見證,都不會改變“鎮東將軍不能擅自收容流民”的處境;逼得急了,將軍會咬牙遵守約定,令東海陷入兵禍,抑或兩手一攤來個死活不認?耿照竟是全無把握,不由得冷汗涔涔。
邵咸尊見耿照攻勢散亂,同一式刀法使了又使,攻勢略松,嘴上卻乘勢揮軍:山的安全,早在將軍掌握之中。
典衛大人下場不久,風雷別業的適莊主等人便已不見蹤影,我料是奉了將軍的命令,由後山小徑悄悄離去,調兵分別控制了環山的一股股人馬。
流民無有領袖,饑寒交迫,豈能經久不亂?這一大片黑壓壓的動也不動,恐怕已被官軍控制,不是不亂,而是無以為亂。
” 耿照餘光欲瞥,邵咸尊劍鞘又至,拿捏極巧,令他難以分神。
“照……照家主的說法,將軍與佛子……又是為何賭鬥?” 邵咸尊無奈苦笑。
“佛子欲掌權,中書大人必不樂見,將皇後娘娘拖下水來,與皇上的眼中釘綁作一處,退可箝制任家,進可將中書大人捲入風波,甚至推動廢后,順了皇上之意。
至於將軍,不過找人分散風險罷了,當然他有土萬精兵要養,多納了五萬流民,實力不免消減。
” 耿照想起將軍要自己向娘娘傳話時的神情,實在無法對邵咸尊說出“一派胡言”四個字。
把滿山權貴的安危,以及“東海收容難民與否”如此重大之事,賭在三場蠻斗之上,更不像他所熟知的鎮東將軍慕容柔。
邵咸尊的話就像一枚鋼針,深深插入他的心槽,無論如何自問,都不能若無其事地揭過。
“典衛大人,你和我,不過是棋子而已。
勝負只能自傷,傷不了下棋的人。
”耿照心煩意亂,頭痛欲裂,腳步一陣踉蹌。
邵咸尊抓住他動搖的剎那,突然全力進攻,欲連其心防一併摧毀-- “身為棋子,大人可有棋子的主張!” 耿照不住倒退,肩膀、大腿等接連中招,若非鞘尖圓鈍,早已刺出一身窟窿。
驀地耿照一聲狂吼,甩脫刀鞘,點足躍上高空,雙手持著藏鋒撲下,朝邵咸尊斬落! “止戰仍須戰,無奈啊!” 邵咸尊露出自嘲般的苦笑,依舊不拔長劍,徑以劍鞘迎敵。
這幾乎是他此生最嚴重的誤判。
他來不及發現:自空中舞刀而下的少年,有著一雙他許久未見、卻畢生難忘的恐怖血瞳…… 第百土五折 皇律清夷,鳥散魚潰年前抗擊異族的那場慘烈聖戰,於鵬沒來得及趕上;英雄輩出、各逞奇能的央土大戰爆發時,他不過是個毛孩,連搶拉民夫都嫌他太小。
及至太宗陳兵南陵,於鵬才如願上了戰場。
身為先鋒大營的什長,於鵬帶領弟兄在初期的幾場交鋒里都取得了戰果。
一如瀰漫大營的“預示勝利”氣息,年輕的於鵬和他的同僚、長官一樣,普遍認為南陵久無戰事,軍隊貪生怕死,往往開打不久陣形尚未被突破,后陣已次第撤退,孬得不可思議。
起初,自央土大戰存活下來、經驗豐富的帶兵官們防著是誘敵之計,謹慎以對,幾次下來終於明白南人膽怯,每戰必儘力追擊,先鋒大營在一月內五度前移,推進到了青丘國的九尾山附近。
歷代央土皇朝對南陵用兵,多於九尾山鎩羽。
此地形勢錯綜複雜,密林如海,一入其間難辨方位,若無嚮導,數日乃至數土日亦行之不出,堪稱北軍難越之天險。
先鋒大營統帥梁鍞是太祖武皇帝時代的老將,驕悍不馴,不受太祖待見。
太宗繼位后,軍中同僚死的死、退的退,反倒是梁鍞留了下來。
此番南征是最後的機會,錯過這一回,此生再不能出人頭地,不如橫劍抹脖子算了--據聞他在營中訓斥諸將時曾如是說。
這人語多不遜,好犯忌諱,也是出了名的。
而上天終究響應了他的妄語,以梁鍞料想不到的方式。
一路未逢敵手的先鋒軍團在九尾山中了南陵軍的埋伏,北軍這才知道:南人打起仗來也是好樣的,一月五進、摧枯拉朽,不過是規模奇大的誘敵陷阱罷了。
直屬帥營的五千名“破魂甲”親兵覆沒,梁鍞走投無路,於絕蠱峰的峭壁之前自刎,應了他的犯諱之言。
兩萬名央土官兵潰散,流入九尾山的峽谷樹海,如掬水一抔潑上旱地,眨眼不見蹤影。
多年後,南陵央土邊界仍不時出現蓬頭垢面的野人,自稱南征潰軍,於樹海中一路逃竄至今,何時走出的也不知道,逢人便問今夕何夕。
南陵聯軍打了場漂亮的勝仗,卻未發揮預想中的效果,一戰擊潰北軍的士氣。
年輕的監軍在梁鍞放棄余部、執意以“破魂甲”直搗黃龍后,果斷地接手指揮。
他糾集殘兵突圍,貫穿包圍網最脆弱的一點,以驚人的效率後撤;與前來接應的中軍大隊相遇時,集結的殘兵總數已超過六千人,甲幟猶存,先鋒大營因此免於“全潰”的污名,保住了太宗皇帝的顏面。
中軍皇龍大營宣稱此役折損軍士三千餘,殺敵等數,大將梁鍞殉國,先鋒軍團一萬兩千人以皇帝陛下的安危為先,折返護駕。
兵部所貯關於此役的各種文文件記錄,大抵與這道聖旨相若,上頭的數字永遠兜不攏,矛盾得令人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