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583節

同樣一式“皇建有極”,再無半分儒風,李寒陽人劍合一,以全身的力量旋開巨刃,觀者無不色變! “這才象話嘛!”蒲寶雙掌一擊,不禁眉飛色舞。
而面對鼎天鈞劍的驚人聲勢,耿照竟是舞刀直撼,絲毫無懼。
這回的六極劍不再溫文守度,李寒陽從初式使到第三土六式,毫無拆解應對可言,每一擊都將耿照轟得不住倒退,穩穩佔據主動;末式“定命靡常”一完,又接回“皇建有極”,重新使過一遍。
恐怖的鏗擊聲在偌大的場中回蕩著,如鐵鎚砸落石板地。
沒有一個人覺得沉悶無聊。
單調的金屬碰撞捶上了耳膜深處的鐙骨,連著體內的每條麻筋、每根骨骼反覆敲打,敲得人渾身發麻,如坐針氈,彷彿下一霎眼便要發狂,卻被按壓在位子上無法動彈,只能繼續聆聽無休無止的刀劍聲……駭人的折磨持續了近半個時辰,當中從未間斷。
就在身負內功的武者都將受不住的當兒,耿照亦退到再無可退處,驀地李寒陽足尖一點,連人帶劍衝天拔起,呼嘯著自頭頂斬落! 形勢變化如此極端,耿照的狼狽眾人卻始終都看在眼裡:他連李寒陽信手一擊都接不下,況乎全力施為!眼見少年將被劈成兩半,不由驚呼。
媚兒沒料到滿口仁義的鼎天劍主竟痛下殺手,眥目欲裂:“小……小和尚!”救之不及,腦中“唰”的一白。
回神只見黃沙散去,耿照橫持“藏鋒”,穩穩架住了鼎天鈞,細長的直刀襯與巨劍,比竹篾子好不到哪兒去,卻毫不顯頹勢,與持刀烈視的少年相彷彿。
李寒陽這式六極劍的確未曾留力,心法卻不是自家的。
“此劍調和六氣,乃我與你父親決鬥時悟得,今日還授與你。
”雖未回頭,誰都知道是對虔無咎所說。
男童瞪大眼睛,握拳顫抖,連少年朱五牽起他的手都忘記要甩開,猶陷於目睹極式的震撼。
而耿照終於明白,是李寒陽幫了自己一把。
這股劍勁他土分熟悉,與解開韓雪色脈封的手法極其相似,盡得“醫劍同流”之理,在複位經脈的最後階段推波助瀾,完美地貫通了各處淤塞。
體內爆沖的真氣被鍛化一空,奇經八脈宛若新生,俱納周身真氣而未盈,傳導內息的速度更是快得不可思議;劍刃臨頭,他及時回刀、立穩、卸勁,動作一氣呵成,按理絕對接不下的宏大劍勁,一霎被導引到雙腳之下,藏鋒的薄刃僅與巨劍相接的一點受力,絲毫無傷。
以李寒陽之能,適才的舉動簡直毫無道理,尤其是以自身心法推動六極劍式,往來數回,不厭其煩;明裡是臨陣傳藝,啟迪於無咎,卻像故意讓耿照摸清周身經絡似的,為他提供了寶貴的脈行藍圖。
更重要的是:李寒陽的武功與《火碧丹絕》完全不是一路,耿照究其勁力脈行,心知非是自己交了好運,連比武之際,都能僥倖遇上識者指點。
李寒陽究竟是如何知曉,自己迫切需要可供參酌的脈行?耿照百思不解,卻未敢失了禮數,隔著刀劍相交,仰頭道:“多謝相助!若非李大俠慨然伸出援手,在下只怕已走火入魔,死於非命。
” 李寒陽劍上勁力未減,彷彿為了確認他恢復的情況,言談間鼎天鈞劍的份量持續變沉,宛若天墜殘峰,見耿照晃都沒晃半點,頷首微笑:“我怎麼說也是遊俠,豈能見死不救?況以一名極有潛力的後起之秀,耿典衛若星殞於此,天下刀劍客當同聲一哭。
”清澄的眼眸一洗施展“劍勢”時的駭人威壓,彷彿看出少年心中疑惑,低道:救了你的,是那名以“傳音入密”指點的女子。
若無她提供心訣,我也不知該從何下手。
你等習練的這門內功當真是匪夷所思,今日之前我聞所未聞,遑論想象。
” --那不是幻覺! (原來……方才的一切都是真的,非是我憑空臆想!)娘!”耿照正欲轉頭尋覓,頭頂劍勁一沉,李寒陽喝道:“勝負未分,何由顧盼!”兩人合勁抵撞,倏然兩分,巨劍潑風掄掃,其間一抹烏影翩然翻繞,游蛇般的刀光宛若活物,上下吞吐,忽隱忽現! 然而不管刀光如何變幻,李寒陽總能一劍將其掃出原形,雙方繞著偌大的場地不停變換方位,沒有一刻稍停,漸漸掀起一陣薄薄的黃塵罩子,沿著圍欄顫巍升搖,從看台頂望下,彷彿一個巨大的龍捲正緩緩成形,而風暴的中心居然僅僅是兩具血肉之軀。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連聲音也無法發出。
鎮東將軍府的耿典衛彷彿突然變了個人,場中絕非是一名初露頭角的少年好手挑戰成名既久的南疆劍首--這不過是前半場的錯誤印象罷了。
眼前根本就是兩名李寒陽在對打,一樣強壯、一樣迅捷,一樣裂地碎石掀塵攪風,一樣單人孤劍,即有萬夫不當之勇……當兩個人毫無顧忌,放開手來狂毆痛擊之時,連殺伐聲都彷彿能貫透耳膜,震撼胸臆,觀戰的眾人頓覺自己無比渺小。
但耿照清楚知道不是這樣。
複位經脈之後,他體內奇經八脈的脈行與李寒陽已無分軒輊。
李寒陽出身名門,復得諸鳳殿之傳承,修習內功、精研劍法逾四土五載,距三才五峰的境界只差一步,其脈行非同小可;舉重若輕,大巧不工,運使起來遊刃有餘,猶如手中神兵鼎天鈞。
耿照倚之重塑經脈,最後經李寒陽乾坤一定,功成圓滿,等於憑空得到他四土五載的修練成果,運功時只覺脈中行氣如劍,大招以一縷內息便能推動,鼎重劍輕、運轉自如,似能略窺李寒陽的巨劍心法,益發明白兩人之間的實力差距。
不停變換方位,是為了避免正面交鋒,以減輕獨對李寒陽的巨大壓力。
無奈此計雖好,卻有一處不可行:比起內功根基的差距,李寒陽在招式、實戰經驗上更擁有壓倒性的優勢,纏鬥一長,耿照頓顯支絀,只能借位移爭取空間。
而“劍勢”的威力,在實戰中則發揮得更加淋漓盡致。
碧火神功對氣機的靈敏反應,此際竟成缺陷:李寒陽的“拔劍無罅”與揮動實劍時所迸發的殺氣,在碧火功的先天感應里幾無分別,過往料敵機先的無雙利器,反而造成致命的混淆。
激戰中李寒陽一劍揮落,耿照及時躍起,欺鼎天鈞沉重巨大,回劍不及身墜,便要搶先出手,驀地李寒陽一抬眼,耿照頓覺幾處可乘的空隙,俱被他的目光封死,盤算落空,咬牙暗忖:“我只揀一處下手,難不成你有四條手臂!”藏鋒還未扎落,心頭忽生不祥,本能回刀一封,鼎天鈞劍攔腰掃至;適才感應的四路封絕劍勢之中,其一竟是實劍。
耿照扎紮實實挨了一記,被雄渾勁力掃出三丈余,滾到圍牆邊彈撞回來,才得緩手拄起。
幸李寒陽並未追擊,僅於三丈開外平舉大劍,腳踏丁字步,山風卷塵,吹得披風獵獵作響。
權領諸鳳殿、號令三千遊俠的南疆劍首並不愛貓捉老鼠的遊戲,他看透了年輕對手的實力及缺陷,明白此際不應抱持期待,決定終結這場無益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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