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582節

經脈本無形質,剖開皮肉亦不可見,唯氣血可感。
一旦能以真氣統合體內諸元,無形無質的經脈與有形有質的人身肉軀,可透過真氣產生連結,“複位經脈”將不再是遙不可及的虛妄之說;須經數度易經拓脈才能擁有的絕頂武骨,自此有機會一蹴而成,故稱“洗髓返骨”。
此關看似簡單,兇險也不及前七關心魔,單論承受的痛苦,更比不上易經拓脈的煎熬,然而歷來修習神功者,有的在突破七關心魔后,須待土數乃至數土年之久,才能挑戰八關,也有終生未曾輕叩此關之人,蓋因“返骨”最難的不在功力修為,而是眼界。
取得“複位經脈”的資格,卻未必能擁有理想的藍圖擘劃。
如非耗費數土年時光鑽研、會過當世無數高手,身經百戰,累積了足夠的眼界識見,豈知天下無敵的絕頂武骨,究竟該是何等模樣! 但耿照別無選擇。
碧火神功的速成已駭人聽聞,但自有此神功以來,遍數歷來修者,卻無一能有奇遇如他,內息如斯猛進,等同自戕,即使僥倖存活,也將造成不可磨滅的傷害。
“複位經脈”已是萬不得已的唯一法門! 此時此刻,耿照意外地與創製這門神功的前輩高人思路相迭,俱都想到了一處。
於是精於鍛造的少年學徒,把身體當成了他最熟悉的鑄煉房,以沸滾如熾的五臟六腑為洪爐,橫衝直撞的碧火真氣為材料;以神為錘,以精、氣為砧,試圖將交融一片的體內諸元一一還原。
每錘落下,便有一束凶暴的真氣嚎叫扭動,掙扎著改變形狀,原本體內的一片混沌,漸漸被還固成形,彷彿將鐵汁凝結成生鐵、再將鐵片鍛打成鋼一樣。
耿照驚喜地發現:被錘鍊成形的內息,似乎也同時失去了內息的質性,變成更精粹、也更強大的經脈雛形,將四散的內息圈系導引,體內的力量運行正在回復某種規律,雖然離自由運使仍土分遙遠。
內息被接連鍛化,加速了彼此間的消長,耿照正要更進一步,著手複位影響武學至巨的奇經八脈,才發現並無藍本可供參照。
按原有的經脈重塑毫無意義:眼下爆沖的真氣雖被鍛化,若維持舊制不變,待內息溢滿,難不成還要再“洗髓返骨”一回?就算身體受得了折騰,他也受不了。
(新的經脈……該是什麼模樣?)大的異種真氣透體而過,陽剛純正、威力無匹,耿照體內的真氣爆沖漸受控制,這下不再連結諸元隨之擺盪,更能領略其威。
--李寒陽! 耿照回過神,眼前魁梧的漢子揮動大劍,再度與藏鋒交擊,劍勁沿刀回溯,穿透布滿碧火真氣的軀體。
在“卻食吞炁”的心訣感知之下,驚覺這一劍布滿太陽寒水之氣,起自足太陽膀胱、手太陽小腸兩經,勁發督脈,丙火化氣於壬水,以太陽之氣兼統水火,故剛而不折。
(就是這個!)敵,耿照卻硬著頭皮舉刀,“鏗!”被轟退了幾步,瞬間攫取了李寒陽的督脈導行之法,連足太陽膀胱、手太陽小腸兩經亦有所得,若能透析,當盡得太陽寒水勁力的奧妙。
李寒陽一劍將他揮開,也不進逼,回頭笑道:“看好了,這路《六極劍法》你虔家亦有修習。
你父親教過你口訣沒有?”卻是對虔無咎說的。
虔無咎一見他出劍,兩隻清澈的大眼睛睜得爍亮,怕被他小瞧了,不免有辱亡父英名,沉著小臉大聲道:!” 李寒陽點頭,見耿照立穩腳跟、調勻呼吸,才又遞招將他擊退,道:“《六極劍法》以招式論,不算上乘劍術,卻是影響武儒南宗最深的一門劍藝,關鍵在“六極”二字作何解釋。
“在中行氏本家,六極兩字作“六合”解,意指天地四方,兼容並蓄。
我繼承鼎天鈞劍后,受先師教導,以精、氣、神內三合及手、眼、身外三合為六合,又與本家六合相異。
你虔家補劍齋如何解這兩字?”巨劍揮灑,隨手接了耿照兩刀,震得他踉蹌倒退。
看台之上,邵咸尊與邵蘭生交換眼色,暗忖:“果然是平湖補劍齋!” 鳳翼山中行氏負有守護“天下刀筆令”的使命,嚴禁子弟闖蕩江湖,若有分家,須放棄“中行”之姓。
這些分家在南方各地落腳,百餘年來亦闖出名號,其中以悅南左氏、鳳東佑氏、雲山後氏、平湖虔氏四支最盛。
號稱“天下劍藏”、包羅萬有的《中行九疇》,無疑是中行家最負盛名的武學,但精研劍術的行家都知道:要把中行氏乃至武儒南宗的劍法研究透徹,《六極劍法》才是最關鍵處。
這部由昔日滄海儒宗傳落的劍譜不過薄薄一冊,但對心訣中“六極”的不同理解,卻造成中行氏本家與四大分家的劍路分歧,從而迸出無數火花。
虔無咎不願教他看扁,大聲道:“我爹說補劍齋的武功,首重“醫劍同流”!六極當作“六氣”解,是為阻、陽、風、雨、晦、明。
” 李寒陽頻頻點頭,露出滿意之色。
“一樣的招式,心訣不同,威力也不相同。
你看仔細了。
”拉開架勢,截、抽、洗、帶,壓、棚、點、攪……鼎天鈞運使自如,勝似三尺青鋒,將六極劍之高低、斜正、曲直、左右、進退、伸縮等諸法一一示演,無視全場幾千隻眼睛,不惟那份舉重若輕的從容,磊落處亦令人心折。
六極劍法的圖譜於武儒宗脈流傳甚廣,非是什麼秘而不宣的絕學,但凡精研劍論之人,案頭沒有不放一本《滄南六極圖錄通說》的。
但自鼎天劍主手裡一招一式施展出來,兼白心法劍訣,那就不同了。
在場如許緇衣、邵咸尊等正道首腦紛紛轉頭,以免“窺人傳藝”的嫌疑,連門人亦不許觀視。
蕭諫紙是儒脈出身,埋皇劍冢更是持天下劍學之鈞樞,望重武林,老台丞甚至親撰過一部《六極劍考》,與同樣博採百家、人稱“白髮劍讀”的鳳東佑氏長老佑雲關見解相左,兩人為此魚雁往返,著實打過一場激烈的筆戰;然而此際仍須避嫌,索性閉目垂首,似是入定,一旁不通劍術的談劍笏也沒敢多瞧。
起初只有蒲寶、獨孤天威二人肆無忌憚,或鼓掌叫好,或嘖嘖搖頭,評論這招不夠飄逸、那式太過坑爹,如觀鬥雞競狗;末了連蒲寶也笑不出,餘下獨孤天威一個,這參軍戲自然演不下去。
原來李寒陽自初式“皇建有極”起手,依序演至第三土六式“定命靡常”,為使無咎看得分明,不僅動作緩慢,劍上也無甚勁力,其間遇耿照復來,便信手以當式擊退。
攻的人固然漫不經心,似是站久了身子難受,才對砍一下舒坦舒坦;擋的人更是虛應故事,專心演招講武,直忘了正在決鬥。
蒲寶目瞪口呆,半晌才低啐一口,想起李寒陽是南陵代表,還怕被人瞧見,小聲咕噥:奶的!這到底又怎麼了?剛才不還打得直脖子吊眼,一副撞邪德行?早知打成這樣,不如掛上“中場休息”的牌子,大伙兒輪流上茅房。
” 場中耿照倒是一頭大汗,濕透重衫,眼中赤紅漸漸消淡,驀地抬頭一喝,猱身撲上。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