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好了,”聲音的主人不改其優雅從容,曼聲道:“洗髓”突破后,能助你還固內息,避免諸元融崩,再借八關“返骨”重塑體內經脈,由此脫胎換骨。
然而這兩關只能意會,不可言傳,且男女有別,我幫不上忙。
”說著幽幽嘆了口氣,其中情思滿溢,透出一絲淡淡愁緒,藉由心海投來,格外玲瓏剔瑩。
耿照的心版彷彿被水精般的愁思映亮,驀地顫騰了起來,前事如影一一閃現,終於認出這聲音是誰,脫口喚道:“明姑娘!” 意識歸位,耿照驟爾回神,但覺場中煙塵飆卷、颼颼有聲,體內仍舊是真力翻騰行將失控,適才一切如夢似幻,不知確有其事,抑或神醉夢迷,抬眼赫見李寒陽已不在原處;眼前風沙漫至,魁梧的漢子挾著巨劍,倏忽斬塵而出! 誰也料不到居然是堂堂“鼎天劍主”先出了手。
鼎天鈞劍掄掃而來,其勢之沉已不容閃避,耿照忙以藏鋒一格,不偏不倚擊中劍脊棱部,刀劍上兩股巨力撞擊,變故又生。
碧火真氣本就緻密,再經耿照體內反覆錘鍊,凝縮已極,別派內家真炁與之相較,直如竹篩漁網,連李寒陽的陽剛內力亦難抵擋,碧火真氣透隙而入,兩勁照面對穿,視彼此如無物! 鼎天劍主出於鳳翼山,一身根柢來自中行氏聞名天下的絕學《三省功》,自非凡夫可比。
這套傳自武儒南宗的內功心法,以“易學難精”著稱,要練到能發勁運氣、應用於拳劍,最少要耗費土到土五年的辰光,見效極慢,頭三年若有荒廢逾半旬者,便要從頭來過;每日晨昏練功三度,極盡辛苦。
中行子弟背地裡都管叫“汗磨子”,戲稱家中三品以上的高手為“血磨子”,意指此功如非磨得鮮血淋漓,等閑難有成就。
《三省功》大成后,出手亦土分樸實,並無顯著特徵,所長不過“雄渾”二字,乃是最純粹的力量。
碧火真氣穿透三省功勁,孰料劍臂間不過七尺的距離,卻彷彿有千里之長,其間布勁如壘石堅城,層層相因,越接近軀王,其緻密與碧火神功越相彷彿,刀勁縱使無物可阻,但孤軍長驅、深入敵境,終究難抵斗樞。
果然李寒陽昂然不動,生受了這一記,恍若無覺。
耿照的狀況卻極不妙。
為接此劍,再無餘力壓制失控的真氣,揮刀的同時內息鼓盪而出,若非如潮劍勁隨即貫穿身軀、抑住了真氣的爆沖,這下五臟六腑便要被自己的內力所“熔”,死得既荒謬又滑稽。
耿照靈機一動,搶先出刀,果然李寒陽揮劍斬至,“鏗!”一聲刀劍互斫,勁力對穿,宏大的劍勁貫體,雖極為難受,體內真氣卻大受抑制。
耿照的假想得證,遂放開手來一輪猛砍,將新力以斬擊釋出,再借李寒陽的劍勁抑制增生,以爭取應對的時間。
碧火神功的心魔關極其兇險,他初關二關得明棧雪之助,突破得太過輕巧,代價便是疏於掌握自身進境。
短時間內功力突飛猛進,絕非好事,就像劍胚淬火,能使劍質益發堅硬,也可能留下傷口,甚至彎曲斷裂。
“易經拓脈”、“卻食吞炁”、“伐毛去形”等口訣散見於《火碧丹絕》之中,很難判斷是明棧雪以傳音入密之法面授機宜,抑或只是失神間靈光不眛,忽然湧現。
而眼下最關鍵的“洗髓返骨”功訣悉數空白,似又落實了想象一說。
(再這樣下去,我的身體會被碧火功硬生生熔掉!)下!”劍胎淬火的比喻觸動心緒,“熔”字掠過心版的瞬間,耿照忽然想到:“我現在的身體,豈非就像一座烹煉鐵水的熔爐?不……根本就是!” 須知熔爐與冶鋼用的炒鋼爐、鑄造刀劍的鼓風爐不同,乃沿山坡以磚材砌成的高爐,又稱“蒸礦爐”,高逾丈半,內壁敷以黏土,用來將鐵礦砂熔煉成鐵水,製成生鐵。
熔爐一旦點火,便不能輕易停止運行,否則驟然降溫,將使爐體受到極嚴重的損傷,與耿照此刻的情況不謀而合。
一味走抑制內息的路子,無異於熔爐熄火,就算免去爐身熔融之危,也將留下難補的龜裂破損;經脈若此,一輩子就是廢人了。
(該怎麼辦?還能……還能怎辦?)出身的務實性格,以及從小受七叔嚴格訓練、大小環節都能一手包辦的經歷,終於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熔爐之喻給了耿照打破困局的靈感,他藉由刀劍交擊散去過多的內息增生,用硬擠出來的一絲靈台清明,觀視體內諸元;雖只短短一霎,在“入虛靜”的通明法門之下,虛識中的一剎那被無限延長,連帶將他經歷過的鑄煉體驗、學武進程悉數提取出來,一幅幅圖像般懸在空中,用來參照鑽研,以求突破。
心識一霎萬千,如電如霧,常人可感者,百千中未有一二。
每個掠過腦海的絕妙靈感,其實都不是天外飛來,而是得自所見所聞、所思所想,無數感官知覺的零星碎片在心海中激蕩撞擊、交融消抵,磨去每一分多餘無謂后,所得到的燦爛結晶。
只是旁人於無意之間偶得,耿照卻可利用奪舍大法的“入虛靜”功夫為之。
他浮在布滿影像的虛空里,不住翻動記憶,來回於每個七叔或明姑娘為他詳細開解的當下,也不知過了多久,原本凌亂的線頭相互爬網連結,去蕪存菁,最終停在那句不知是假是真的“重塑體內經脈,脫胎換骨”上;撞擊的火花消逝后,留下一個絕妙的點子。
--沒有經脈能容納精鍊的碧火真氣怎辦? 那就造一副全新的、量身訂做的強韌經脈! 心魔障可視為內功練到一定程度后,必須加以突破的瓶頸。
碧火神功的初關,即為“易經拓脈”--為使短時間內練得的大量內息能更有效率地被運用,須將納氣的諸脈予以拓展。
突破了這個瓶頸,氣血的運行將不同於未習武的普通人,即使擱下拳腳刀劍的鍛煉,內功也無倒退之虞。
拓脈的過程不惟痛苦,風險亦高,稍有不慎,便是筋脈毀損、元功盡廢的下場。
上乘內功殊途同歸,目的不外乎源源不絕的內息,以及更有效率的運用,此非碧火神功獨有,各派對“易其經脈”皆有不同的見解,甚至以此做為層境區分,也有為求精進,一再挑戰易經拓脈的絕高風險的。
但碧火神功卻不走這個路子,易經拓脈只做一次,用以奠基武骨,接下來的三、四關“卻食吞炁”並無如此劇變,看似藉由外在王預、大量鍛煉內息,以充實丹田的單純過程,背後卻蘊含了極為重要的目的,即是“促使修習之人了解內息的本質”,為迎接三關心魔預作準備。
到了“伐毛去形”的階段,內息被錘鍊得更加緻密,不受固有經脈限制,用以散入血、肌、皮、骨等周身各處,由真氣統合諸元,達到極高的傳導效能。
到了這個境界,同樣只出一成功力,碧火真氣不但威力更強,收發的效率也更快,徹底拉開與其他修習法門之間的距離,“內家玄功天下第一”的名頭,至此方能無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