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聶雨色雙臂環胸,下巴一抬。
“你看他的眼睛。
” 韓雪色強自按捺性子端詳片刻,皺眉道:“我看不出異狀。
有話直說。
” 聶雨色聳了聳肩。
“他的眼神不太對勁,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再等等,那小子沒那麼容易死的。
” 韓雪色差點一巴掌便朝他的後腦勺搧落,連沐雲色都忍不住露出“你根本就是在記仇”的表情。
然而二少皆是思路敏捷之輩,旋即省悟,四目相交,心中俱只一念:奪舍大法!” 三人交頭接耳時,場中又生變故。
耿照雙目赤紅、荷荷喘息,任由血污披面,渾不知疼痛似的,右臂一揮,甩脫刀鞘,“藏鋒”的長直薄刃在他手中嗡嗡顫響,抖散一片青芒隱隱,如蛇信般吞吐不定。
少年本是踉蹌前行,恍如醉酒,誰知步子越邁越快,不知不覺又奔跑起來;雙腿交錯之間,整個人突然騰空躍起,三度揮刀斬向李寒陽! 這回所有人都看得分明,李寒陽一聲清嘯,單手拔起巨劍,攘臂而出,厚如磚頭的劍身挾著駭人的勁風,呼嘯著卷向耿照!藏鋒的單薄與鼎天鈞劍的厚重對比,荒謬得令人笑之不出,不自量力的少年與刀器彷彿下一霎眼就要被絞成血肉破片、濺上青霄,多數人紛紛閉眼,不敢再看-- 鼎天鈞劍磕上藏鋒,發出鋼片抽擊般的劈啪聲響,似有一團看不見的無形氣勁應聲迸碎,爆炸餘波之強,壓得耿照雙腳難以離地,平平向後滑出三丈有餘,所經處石屑紛飛,地面的青石磚如遭犁鏟,留下兩道筆直的瘡痍痕迹。
李寒陽復將巨劍插回了地面,耿照這才止住退勢,依舊維持著橫刀當胸、屈膝坐馬的姿勢,從嗡嗡震顫的刀臂之後抬起一張堅毅面孔,披血裂創的模樣雖然狼狽,眼神卻已略見清澄,血絲略退,不再滿眼赤紅。
“醒了?”李寒陽淡淡一笑,並未追擊。
耿照索遍枯腸,最後的記憶片段仍停留在鳳台之上、與任逐流的言語僵持,對於自己何以如此,又怎麼會和他交起手來,便如雲遮霧罩,一時難以廓清。
但這些絲毫都不重要。
他終於如願來到戰場,肩負起為將軍--以及將軍的理想藍圖--守護最後一道防線的責任。
李寒陽是前所未見的可怕對手,但耿照必須贏得此戰,別無其他。
“嗯。
”少年無話可說,只點了點頭,權作回應,凝神思索著求勝之法。
那樣的眼神李寒陽非常熟悉。
他已在無數次的決鬥中面對過這樣的眼眸,無論結果如何,每一雙都值得尊敬,只能以專註虔誠的態度與全力施為來回報,方不致褻瀆了武者。
“那麼,”遊俠握住劍柄,終於擺出應戰的姿態,帶著無畏而淡然的笑容。
“就來戰吧,請!” 第百土二折 鼎天劍脈,伐毛洗髓一輪交手,在滿場權貴看來,耿照進退如獸,不惟快得肉眼難辨,連遭巨劍轟飛后、以背脊撞裂石階的強韌肉體也絲毫不像是人,見他抖落煙塵、擎刀搦戰的氣勢,莫不倒抽一口涼氣,心想鎮東將軍威震天下,果非幸致!麾下區區一名少年,發起狂來竟也有鬼神之姿,暗自驚懼。
但在風篁等高手眼中,耿照卻是以絕佳的身體條件,徑行無謂之耗損,前兩次瘋獸般的奔擊,連李寒陽的衣角都未沾著,第三度交手時神智略復,藏鋒及時圈轉,易攻為守,反而擋住了鼎天劍主信手一擊。
面對李寒陽這種級數的對手,至多只有一次機會,貽誤戰機或判斷失准,下場非死即傷。
他三度擊退耿照,不僅是手下留情,更因倉促之間,不算是正式比武,以其一貫的行事風格,面對毫無威脅的攻擊,隨手揮開便是;若是較了真,便如一劍掃平適君喻等小三絕,絕無反覆施為的必要。
情況在他說完了“請”字后,倏然為之一變。
耿照受巨劍衝擊,脈內真氣如沸,似將破體。
然而源源不絕的力量終究沒能打破李寒陽的鐵壁防禦--雖然就形式而言更像攻擊--壓倒風篁、聶雨色,乃至任逐流等高手的碧火真氣,令耿照無數次挫敗強敵、逆轉得勝的內家至高玄功,在鼎天鈞劍之前變得不堪一擊,此刻他更需要冷靜沉著。
好不容易收攝心神,強抑下體內狂躁的獸血,耿照勉力抬頭,不由得一悚。
李寒陽依舊單手提劍,眉眼低垂,半人多高的千鈞巨劍在他手裡舉重若輕,肩臂肌肉沒什麼明顯的變化。
兩鬢夾霜的初老遊俠平舉大劍,劍尖直指,左臂橫攔,掌心微張,勢如耙風梳雲;雙足足尖一朝前、一向側,後腳腳跟與前腳腳弓相對,距離不過尺許,略呈丁字步。
他這麼一站,頓如淵渟岳立,傲岸挺拔,散發懾人氣勢。
耿照於武學之理所知有限,卻有豐富的戰鬥經驗與野獸本能,看出丁字步不利移動,直覺便要搶攻;驀地李寒陽一抬眼,連成一線的劍尖與足尖自縱軸無限延伸,劍形在耿照眼中變得極長極巨,倏忽穿過三丈的距離,快疾無聲地搠入少年的胸膛-- 雖是幻象,鋼鐵貫穿身軀的感覺卻異常真實,耿照身子一晃,嘴角溢紅,想起李寒陽與黑衣怪客在廿五間園外的對峙。
當時雙方動也不動,但周遭氣滯如凝,連呼吸也有些費力,看來非是高手對決威壓迫人這麼簡單,兩人必定進行著一場肉眼難見、毫不亞於實劍鏗擊的激烈交鋒。
(他的眼光……也能殺人!)過,耿照更不猶豫,忙一個空心筋斗翻了開去,落地時瞥見李寒陽身劍略轉,足尖與劍尖連成的軸線再次穿過他落腳的地面;目光稍與之一觸,胸口又是一陣血沸,如遭巨劍擘開,劇痛直透脊骨。
這回他總算會過意來:“翻騰的動作太大,不及移目!”腳步錯落,連變幾個方位,使的卻是明棧雪所授的天羅香身法。
他刻意迴避李寒陽的視線,首眼藏於袖臂之間,加上詭異莫測的“懸網游牆”之術,翻攪的衣影間拖曳著一抹血目異光,飄忽難定,說不出的阻森怕人。
李寒陽暗贊:“應變快絕,的是人才!可惜滿眼紅躁,已呈走火入魔之象。
”巨劍一揮,大喝道:“妖邪異術,豈能勝正!”耿照被一喝回神,踉蹌兩步,目光對上南陵諸遊俠之首,瞬間彷彿有無數劍影飆來,封住了前後左右,巨劍幻象三度貫體,喉頭驟甜,仰天噴出大口血箭! 沐、聶二少不禁色變,沐雲色低喝:“耿兄弟!”排眾越前,正打算沖入場中,李寒陽如電目光掃至,沐雲色頓覺周身空間俱被他的視線死鎖,更無一處可供騰挪,無論從哪個方位躍出,都不免被巨劍斬落,滿腔急切突遭冷水澆熄,不由退了一步,恰被二師兄按住肩膀。
“瞧!”順著聶雨色尖削的下頷望去,對面人群里也有一條身影停步,身上灰撲撲的大氅逆風激揚,收勢不住,倒像他獨個兒與旁人吹著不同方向的怪風,模樣土分滑稽,卻是風篁。
“好厲害的“鼎天劍主”!”沐雲色一抹額汗,喃喃說道:用雙眼掃了一圈,我卻彷彿被他手中之劍斬成兩段。
這是……這是什麼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