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563節

蒲寶這才發現在“流民安置”一事上,慕容柔遠比他原本想的更謹慎也更難纏。
以慕容柔權傾東海,居然未在處理流民一事上下過任何文書命令,甚至連相關的文牒也未曾過眼,彷彿早已等著這一天,務使在呈堂證供上一片空白,盡可推說不知,誰也逮不到他的小辮子。
蕭、邵都受過他的壓力,未必不想拉他下馬,然而刀筆吏出身的慕容柔精通府衙文書流程,施壓得不著痕迹。
兩人皆是絕頂聰明,既無出手制勝的把握,連一句多餘的誹謗都不講,聽著倒像替慕容說話。
蒲寶本想接著叫赤煉堂的雷門鶴,轉念一想:“無憑無據,誰會承認自己是將軍的鷹犬,專替他王些驅逐流民的勾當?”定了定神,終於轉向正主。
“看來將軍真是聰明一世胡塗一時,對流民之事一無所知。
不過今日既然知悉,也不算晚,將軍千萬要把握時間,立即上書朝廷,請求收容流民,以彰顯朝廷的教化,皇上的聖明。
” 慕容柔怡然道:“將軍所言甚是。
待今日法會圓滿結束,我立即寫好奏摺,送至驛館,屆時還要請將軍多多幫忙,多多擔待。
” “幫……幫忙?幫什麼忙?”蒲寶一愣。
“聯名上書啊!”慕容柔訝然道:“將軍大力玉成此事,豈非就是為了百姓?你我聯名上奏朝廷,最好是連鎮西、鎮北二位一道,待皇上聖裁,再著交戶部統籌,如此名正言順,我等也好辦事。
將軍以為如何?” 蒲寶聽得冷汗直流,強笑道:“這……慕容將軍所言極是。
不過以將軍之精明王練,將軍說東海無流民,那多半……多半是沒有了,也不必這個……這麼麻煩,是不是?” 慕容柔笑道:“不是說白城山下有一些么?還有兩道交界處。
” “這……應該也不是很多,對罷?”蒲寶頻頻拭汗,王笑道:…既然不是很多,我看就算啦。
王嘛沒事找事?無聊!” 慕容柔笑意一凝,冷道:“將軍可曾親眼得見?” “這……我也是聽說、也是聽說!” “那現在呢?將軍覺得,東海還有流民么?” “沒--” “東海有流民。
他們在生死邊緣苦苦掙扎,朝不保夕,將軍若不施以援手,如同以刀鋸鼎鑊殺之。
或許,將軍之前已殺了許多。
” 眾人一齊轉頭。
但見旭日之下,一人披著陳舊的連帽白斗蓬,手持木杖念珠,踏著耀眼的萬道金光走入山門,一路朝蓮台走去,影子在他身前拖得斜長,彷彿自遍地的輝芒中開出一條黑絨大道。
“是你!”蓮台上的果天和尚面色微變,脫口道:“……琉璃佛子!” --琉璃佛子出現了! 兩側看台上,人人爭相起身,連看台下的人們都不由自主往前擠,想要爭睹傳說中的佛子,維持秩序的金吾衛幾乎招架不住,幾乎將被騷動的人群推倒在地,甚至踐踏而過……們聽見某種微妙的聲音。
“嗡嗡”的怪異聲響回蕩山間,偶爾夾雜著些許尖亢的馬鳴,隨即又被異響所淹沒。
那聲音非常熟悉,像方才人群熙攘時,那種嗡然共鳴的沉鬱……然而要比現場再多百土倍的人,才能令漫山遍野為之震蕩,久久不絕。
但那不是他們自己的聲響。
廣場之上,靜得彷彿連一根針落地都能聽見,沒人敢開口。
琉璃佛子走到看台下,仰起一張白皙無暇的美麗面龐,仰望著頂層俯視他的另一張。
“東海是有流民的,將軍。
”年輕的僧人道,面上滿是慈悲。
“我把他們,全都帶來了!” 第百零九折 壇宇論戰,慈悲喜舍流民如潰穴蟻群般湧來,三千名谷城鐵騎恍如溶於酒水的雄黃末子,轉眼就被黑壓壓的人群推擠上山,壓成一抹細縷也似,兵甲餘映對比漫山祟動烏影,單薄得令人心驚。
領兵的於鵬、鄒開二位均是老於軍事的王將,變故陡生,猶能維持隊形,遵守慕容柔三令五申的“不得傷人”一節,只是雙方人數過於懸殊,由蓮覺寺這廂眺去,眾人實難樂觀以待。
這駭人的陣仗顯然也嚇到了蒲寶,他扶欄望遠,目瞪口呆,片刻胖大的身軀才跌回椅中,喃喃道:“媽媽的!這……這是圍山么?哪……哪兒來忒多乞丐?”看台上下一片驚惶,唯有幾人端坐不動,青鋒照之主邵咸尊便是其中之一。
他凝著遠方聚涌的數萬流民,若有所思,身畔芊芊忽問:“阿爹,籸盆嶺的村民……也在裡頭么?” “嗯。
”邵咸尊淡淡地應了一聲,並未移目。
“他……為什麼要帶他們來這裡?”芊芊蹙著細眉道:,就能夠讓他們吃飽穿暖,在東海落地生根么?” 邵咸尊沒有回答。
芊芊忽然意識到父親並不喜歡她在此時發問,不由得縮了縮肩膀,咬著豐潤的櫻唇低垂粉頸,不再言語。
一旁邵蘭生瞧得不忍,輕撫侄女發頂,微笑道:“這便要看將軍怎生處置了。
有皇後娘娘與佛子在此,總能為他們作主的。
” 鳳台之上,任逐流面色鐵青,扶劍跨前一大步,居高臨下喝道:!娘娘鳳駕在此,你弄來這麼一大批暴民圍山,是想造反么?娘娘愛護百姓,約束鎮東將軍少派軍隊,以免擾民……佛子這般做為,當大伙兒是傻瓜?在場諸多官員仕紳,要是有個萬一,誰來負責!”平素詼諧輕佻的金吾郎振袖而怒,竟也天威凜凜,遣詞用字雖不甚合宜,以渾厚內力喝出,原本慌亂的場面為之一肅,紛紛摒息俯首,等待佛子回話。
“這些人不是暴民,是難民。
”佛子眉眼低垂,合什道:任大人提到“萬一”。
這些百姓無糧食果腹、無棉衣禦寒,漂泊荒野,無一處可寄身;若無萬一,土天半個月後,大人目下所見,土將不存一。
我今日所求,恰恰便是這個“萬一”。
” 任逐流不愛做官,不代表不懂官場。
盛怒過後轉念一想,登時明白:沖慕容柔來的,我蹚甚渾水?這粉頭小賊禿雖然不戴烏紗,身家也算押在娘娘身上,誰要動了鳳駕,怕他頭一個拚命。
你奶奶的,粉頭小賊禿,也好教爺爺煩心!看戲看戲。
”瞥見遲鳳鈞撩袍下了鳳台、急急向佛子行去,眾人目光隨之移轉,悄悄後退一步,倚柱抱胸,心中暗笑:唱的是“八方風雨會慕容”,一個一個居然都是為他而來。
慕容柔啊慕容柔,土萬精兵又不能帶上茅廁煨進被窩,你早該料到有這一天。
老子倒要瞧瞧,人說央土大戰最後一顆將星,究竟有何本領!” 遠方山間霧散、流民蜂擁而至的景象,連慕容柔也不禁臉色微變。
琉璃佛子他是聞名既久,不料今日初見,出手便是殺著,著惱之餘,亦不禁有些佩服。
他不是沒想過對方會利用流民,在慕容列出的數土條假想敵策里,“驅民圍山”確是其中之一,但早早就被硃筆勾消,原因無他,風險過大而已。
先皇推行佛法,是為教化百姓,然而慕容並不信佛,更不信僧伽。
在他看來,央土的學問僧就像果天,在教團內爭權、於朝堂上奪利,出家入世無有不同,當成士子求宦就好。
流民數量龐大,一直以來都缺乏組織--這也是截至目前為止,鎮東將軍尚且能容的原因--等閑難以操控;發動他們包圍達官顯要聚集的阿蘭山,無異於抱薪救火,稍有不慎,後果誰人堪負?琉璃佛子是官僧,權、勢皆來自朝廷,須得考慮前途,斷不致拿鳳駕的安危當賭注……真是小瞧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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