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個狠角兒!慕容嘴角微揚,露出一抹釁笑,低頭凝視姿容絕美的行腳僧人。
那是一張看不出年紀的面孔,甚至很難分辨是男相抑或女相,完美得不似世間之物;若非表情生動,無一絲僵硬死板,說是人皮面具怕也有人信。
慕容柔對容貌美醜毫無興趣,眾生諸相在這位一品大吏看來,無異於一頁頁的資料文文件:大至出身志向,小至晨起時用過什麼早點、睡的是軟床硬榻,都會在臉上身上留下痕迹。
旁人覺得無甚出奇,對慕容而言,卻彷彿藏著如山如海的龐大信息,清晰自明,不言而喻。
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讀心術”。
慕容打七歲起就知道自己擁有異於常人的天分,能從旁人的言行舉止、外貌打扮等讀出心思,靠的不是什麼神通感應,而是細膩的觀察,以及精準的推理。
當然,這種“異術”仍須有不尋常的能力相佐,那就是過目不忘的記憶力。
慕容能記住隨意一瞥的場景,無論相隔多久,都能從腦海中輕易喚出,就像打開一幀圖畫般重新審視,絕無錯漏。
他的優異能力使他很快就在東軍幕府中嶄露頭角,甚至成為“二爺”獨孤容的心腹。
獨孤容不信怪力亂神,但慕容柔光看一眼,就能從手上的燭淚熏蠟以及指甲縫裡殘留的墨跡,分辨出誰是連夜傳出密信的細作,比什麼嚴刑拷打都有效。
他的頂頭上司非常樂於為他散播“讀心異術”的威名,大益於刑訊偵察方面的工作。
慕容柔能從藺草鞋上的濕泥草屑,推出琉璃佛子上山的路線;從斗蓬的稷跡及杖底的磕損,知道山下的谷城鐵騎完全沒有攔阻,眼睜睜看他排開人群,一步一步走上山道……或許還能看出佛子昨夜是在野地宿營,吃的是王糧炒米。
但除此之外,他什麼也“讀”不出來。
這對慕容柔來說是極其希罕的事。
他的“讀心術”鮮有失靈,就算入眼的線索不足,不過是少知道一些罷了,照面三五句之間,便能盡補所需,推敲出眼前之人的種種。
但琉璃佛子卻與他人不同。
他身上的蛛絲馬跡,彷彿經過刻意變造,循線索一路攀緣,所得不是一片虛無,就是結論極不自然,毋須慕容柔這樣的鷹隼之目,任誰來看都知有誤,毫無參考價值。
就好像……他也懂得“讀心術”似的,才能在人所不知處布下防禦。
慕容柔憑欄低首,重新審視眼前被自己低估了的對手;琉璃佛子抬頭迎視,眉宇間的硃砂痣瑩然生輝,若非姿勢殊異,看來便似廟裡的菩薩金身,風塵僕僕的破舊斗蓬難掩一身聖潔光華,令人望而生敬。
--或許“看不透這張面孔”,是兩人心中唯一的共識。
氣急敗壞的遲鳳鈞趕到佛子身畔,想也知道是為了流民一事。
慕容柔收回目光,見沈素雲俏臉煞白,嬌軀微顫,玉顆似的貝齒幾乎將嘴唇咬出血來;遲疑片刻,手掌覆上她小小的手背,才覺膚觸冰涼,竟似失溫。
“別怕。
”蒼白的鎮東將軍低聲道:“沒什麼好怕的。
” “為什麼……”她顫抖的聲音與其說是驚惶,更像混雜了痛楚與哀傷:么會有這麼多的難民?他們……方才蒲將軍說的,都是真的嗎?” 慕容柔聞言一凝,面色沉落。
沈素雲似被他的沉默刺疼,微蹙著柳眉,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輕道:“你……一定另有安排,是不?你這麼聰明,本事這麼大……一定有安排的,是不?”明媚的妙目盈滿淚水,猶抱著一絲企望。
蒲寶粗鄙無文的豪笑,卻澆熄了將軍夫人心中的些許火苗。
“慕容夫人!你夫君不會有什麼安排的,適才你聽到啦,按慕容將軍之說,東海沒有半個沒有流民。
”鎮南將軍好不容易恢復了冷靜,記起此行被授與的任務,敏銳捕捉到慕容夫婦之間微妙的火花,趁機猛敲邊鼓:,都是他假手赤煉堂、風雷別業、靖波府四大世家等江湖勢力,驅趕至荒野中、任其自生自滅的央土難民!光是去歲,死於饑寒的難民沒有一萬,也有八九千啦,東海道的山間林野,處處是徹夜嚎泣的無主孤魂啊!” 沈素雲知丈夫不愛口舌之爭,卻也非是任人誣指的性子,他的沉默像是最畸零錯落的猙獰鋸牙,狠狠刮碎、扯裂了年輕少婦的柔軟心房,血淋淋地一地流淌。
她強忍鼻酸,不讓淚水滾出眼眶,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我知道你做什麼都有你的道理,不是我能懂的。
我……我從沒求過你什麼,你若辦得到的話,想法子救一救這些人,好么?當是我求你了。
” 慕容柔神情僵冷,忽見一人自階台邊冒出來,眉目微動,轉頭低道:“事情辦得如何?”那人快步走到將軍身畔,不及向沈素雲、適君喻等行禮,附耳道:“東西到手了。
”正欲探手入懷,卻被慕容柔制止。
“眾目睽睽,不宜出示。
況且放在你身上安全些。
”慕容道:的主人呢?” 看來……將軍早就知道了。
少年絲毫不覺意外,俯身道:“啟稟將軍,屬下已將鯪綃的主人平安護送回來。
”一瞥鳳台,不再言語。
來人正是從越浦城及時趕回的耿照。
他與韓雪色等一行浩浩蕩蕩來到阿蘭山下,與羅燁所部會合,徑行穿過三千谷城鐵騎的防禦圈,山腳的金吾衛本欲刁難,阿妍嘆了口氣,取出一面黃澄澄的雕鳳金牌交與耿照,金吾衛士見是娘娘御賜的金鳳牌,腿都軟了,暗自慶幸沒什麼言語衝撞,沒敢多問來人的身份,趕緊讓道放行。
耿照帶著大隊人馬上了山,悄悄將阿妍姑娘送入鳳台,奇宮三人則混在看台邊的人群里。
幸韓雪色等衣冠楚楚,皆是身姿挺拔的翩翩公子,說是仕紳也無有不妥,韓雪色沖他一點頭,兩人交換眼色,一切盡在不言中,五人分作兩撥,匆匆抱拳便即分開。
慕容柔明白他“皇后已在鳳台中”的暗示,壓低聲音道:“佛子所為,鯪綃的主人未必知曉。
安置流民,須有皇命,只消有人說一句,東海未必不能收容。
你替我把這話帶給她。
” 耿照會過意來,正要行禮離去,忽然想到:“這事連將軍都擔不了王系,阿妍姑娘若是應承了下來,回京后要如何向皇上交代?”他對朝廷大政所知有限,但近日裡終究長了見識,不似從前懵懂。
慕容柔這一著,明擺著要拉皇後下水,就算皇後娘娘慈悲心軟,願意出頭,她背後還有央土任家在,任逐流再不曉事,也決計不能讓侄女認了這筆爛賬。
慕容柔與他目光交會,一瞬間讀出了他的心思,嘴角微揚,又露出那種“你長進了”的讚許之色,只是不知為何耿照背脊有些發寒。
沈素雲不知他二人心中所想,卻聽丈夫提到“收容”二字,以她商賈女兒的機敏心思,旋知是指流民,破涕為笑,翻過小手握住丈夫修長的指掌,低道:“謝……謝謝你。
”慕容柔仍是面無表情,鳳目眺著遠方黑壓壓一片的流民。
耿照知將軍夫人對琴瑟和鳴最是嚮往,暗忖:“夫人若知此計是利用聖上夫妻失和,以及央土任家一貫明哲保身的作風,間接逼退佛子……當作何感想?”對將軍此舉不無失望,脈中奔騰的內息一霎湧起,視界里又脹起血一般的赤紅,額際一鼓一跳隱隱生疼,身子微一踉蹌,及時被一隻小手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