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561節

遲鳳鈞才覺其中有些針鋒相對的味道,果天已然撩袍走下,向皇後娘娘、二鎮將軍合什頂禮,登上蓮台說起《俱舎論》來。
慕容柔靜靜凝視著蓮花台上的中年僧人,不由發笑。
無論果天和尚原本希望達到什麼效果,最終得到的都只是一片虛無而已。
對面望台甚遠,以慕容的目力,無法精準捕捉南陵僧眾的表情,但其實也沒什麼可捕捉的。
披著異於央土僧伽的皂紅兩色大法衣、頭戴雞冠尖帽的上座長老們神色漠然,既未被戳中痛處,也無一絲反擊的激情,活像一列並排石上曬太陽的瘦癟老猴,連伸手捫虱子都懶得。
追擊窮寇能激起反抗的意志,已死的屍殍則不會。
南陵僧團的反抗意志,早在遭遇琉璃佛子時便已崩潰。
他們未必放棄了教義,真心服膺大乘教團,更可能是認清“辯論之上無有能勝此人者”的事實,明快地停止了無謂的掙扎。
自段思宗身歿后,繼任的鎮南將軍無一比得上他的才王,對南陵的羈靡也日漸薄弱;政治上的影響力尚且不及,何況宗教? 南陵僧伽大會的實質領袖、嶧陽國涅磐寺的毘曇昭通長老乃絕頂聰明之人,慕容柔青年時見過一次,罕見地完全無法“讀”出此人的心思。
以毘曇昭通的睿智,能說服上座長老們實行放棄對抗央土僧團的順服姿態,可說是半點兒也不值得驚訝。
其他人等對冗長沉悶的說法也同樣沒有反應。
果天似已習慣,依舊以高亢卻無半分激昂的宏亮聲音,反覆說著“綠豆烏豆之辯”、“饑寒飽暖之喻”,以闡明“觀苦超拔”的道理……人舉起手來,百無聊賴的人們目光一亮,若蠅黽競奔燭焰,紛紛被吸引過去,竟是鎮南將軍蒲寶。
果天大和尚在平望都升壇講經,開口就是一個時辰,其間不容髮問,須得說到一個段落,才讓人提問釋疑,架子極大。
但鎮南將軍可不是一般文臣武將,蒲寶雖是天下四鎮中唯一名實不符的,但托三位同僚之福,誰也不敢輕易加辱。
果天面色鐵青,頓了一頓,才揚聲道:“將軍有何見教?” 蒲寶老實不客氣地介面:“大和尚說了半天,重點也就一個:大乘普渡眾生,小乘獨善其身,故三乘之中,當以大乘菩薩乘居首。
我沒聽錯吧?”眾人一聽登時炸了鍋,場內一片騷動,就連始終沉默如槁木的南陵僧團也有反應,上座長老無不交頭接耳,個個面色都不好看。
鳳台上原本站著打瞌睡的任逐流一下全醒了,低聲咒罵:“他媽的!這死胖子發什麼雞瘟,來鬧老子的場!”沉著臉掀簾而入,正要走下梯台教訓教訓蒲胖子,忽聽一聲清脆笑語:“別忙,叔叔。
那大和尚說話悶死人啦,瞧瞧胖子弄什麼花樣。
”正是身穿大紅鳳袍、頭戴金冠的任宜紫。
她雖與姊姊面貌相似,畢竟年紀頗有差距,紗簾內除了扮成宮女貼身保護她的金釧銀雪外,餘人都被趕到下層,若無“娘娘”召喚,等閑不得上來。
任宜紫嫌鳳袍悶熱金冠又沉,卻也捨不得褪下,索性踢掉金絲鳳履、除去羅襪,裸著雪膩瑩潤的小腳卧於胡床,窩熱了織錦墊褥便翻過一側,反覆幾回,大紅禮服的裙裾被揉得縐極,退至膝上,一雙細直美腿露出大半,隱約可見大腿酥滑,竟有一股誘人野媚。
任逐流皺眉道:“沒規矩,快坐好!你現下是你姊姊的替身,是當今的皇后!腿子都教人瞧盡了,成什麼話!”任宜紫吃吃笑道:“哪個不該瞧的瞧見了,我一劍串下他兩顆眼珠子!給叔叔看倒是不妨,叔叔疼我。
” 任逐流腦袋都快炸開,被她一說,不禁多瞧了兩眼,居然有些耳臊,益發不耐,揮手道:“去去去!別添亂。
叔叔先辦正事,找個隱密處揍那蒲胖子幾拳,好教他安生些。
”扶劍快步走向梯台。
任宜紫美眸滴溜溜一轉,故意嘆了一口氣,幽幽道:“這兒好無聊,大和尚說話無聊,和尚敲鐘無聊……什麼都忒無聊。
我不玩啦,我回斷腸湖去。
”摘下金冠往樓板一扔,“嘩啦”一聲綴珠相擊,梯台下響起內侍著急的尖亢嗓音:“娘娘……娘娘怎麼啦?娘娘!任大人!” 任逐流急急應答:“沒事!我踢了尿壺……不,是水壺!再……再拿些冰鎮烏梅釀來,娘娘口渴啦。
”下巴作勢一抬,金釧趕緊下得階梯,旋即捧上一隻盛了水精壺盅的銀盤來。
“丫頭!你待怎的?”任逐流沉下臉來,故意裝出凶霸霸的口吻。
可惜他這招任宜紫三歲上便看得通透,此後再也不怕,笑嘻嘻地啜了口透心涼的冰鎮烏梅湯,怡然道:“我想聽胖子說什麼。
有個人插科打諢的,也不無聊。
”任逐流莫可奈何,兩害相權取其輕,右手食指連連比她卻說不出話來,摸了把臉,又跨劍回到鳳台前。
蓮壇之上,果天的臉色倒沒有想象中難看--至少比被貿然打斷時好得多--昂然對著蒲寶道:“貧僧適才所說,並無這個意思,不過是解經而已。
”眾人正放下心來,不料冷言冷麵的壯年住持又補上幾句:軍之言亦是。
佛有世間法與出世間法,以世間法為權假,以出世間法為究竟;出世間法則分為大、小兩乘,以小乘為權假,以大乘為究竟。
合當統領三乘、度化眾生者,唯大乘而已。
” 此言一出,全場鴉雀無聲,眾人或驚駭或愕然,俱都說不出話來。
南陵僧團的長老們停止交談,幾土道阻沉的目光齊齊射入場中,有人低誦佛號,也有人暗自搖頭,更多的是鑿山雕岩般的無言堅冷。
毘曇昭通長老並未親至三乘論法大會,倘若人在此間,將如何應對如此粗魯的挑釁? 蒲寶對他的回答似不意外,嘿嘿笑道:“大和尚真是爽快!聖上推行大乘佛法,正是心繫百姓、普渡眾生的慈悲胸懷。
依我看,這“三乘法王”又何須推選?當今天下,唯有聖上當得!” 這話雖是馬屁腴詞,卻是此際唯一的妙解,恁是宗派教義之爭,也大不過平望都的天子。
此話一出,眾人皆笑,紛紛點頭稱是,前一霎的凝重肅殺消弭於無形,變化之快,令人不由稱奇。
鳳台里的“皇後娘娘”土分失望,探出胡床的窄細腰肢猛跌回去,怒道:“這算什麼?滿口腴詞的混蛋胖子!”任逐流笑道:“蒲寶那點肉餡別人不知,我還不清楚么?當年他還沒做撈什子將軍前,每回上酒樓喝花酒,還得掛叔叔的帳!他能說出什麼人話來,那才真是奇了。
” 任宜紫努了努小嘴,俏臉上滿是鄙夷。
“我那皇上姊夫也真是,這樣的貨色也配做鎮南將軍!”任逐流“噗哧”一聲,低聲道:“仔細說話!這人是你阿爹舉薦,用來噁心代巡公主的。
你也看到啦,光以噁心論,只能說是效果奇佳,當真不作第二人想。
” 他口裡的“代巡公主”,指的是段思宗的女兒。
段思宗掌管鎮南將軍府時,屢屢借兵助封國平亂,仲裁紛爭總能做到公正持平,又引進央土的農耕、灌溉技術,大利民生,在南方各國間威望極高,太宗皇帝更因此封他為一等靖南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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