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對南陵諸封國來說,這卻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封國使節在白馬王朝境內,是享有交易互市特權的,過往只能借進貢時攜本國土產至平望,交換南方缺乏的錦緞、瓷器以及手工藝品;這一來一往間,不僅封國能撈上一筆,連大使、隨行的大小官員等俱都荷包滿滿,可說來平望一趟,後土年都不愁衣食。
而東海殷富又非央土可比,此番論法,各地豪商權貴聞風而來,佛子雖然遲未現身,這段期間越浦內外可是一點也不無聊,各種奇珍異寶熱鬧交易,堪稱“盛況空前”。
即使遲鳳鈞耗費心力,監造了這兩座規模宏偉的五層望台,仍不能盡收受邀前來的賓客;排不上座次的,便散於高台兩側,亦將外圍擠得水泄不通。
現場近萬人從天未大亮時便依序進場,至巳時才大致就位,遲鳳鈞裡外奔波,忙得焦頭爛額;好不容易名冊上的主客都到得差不多了,想起還未見佛子蹤影,心尖兒一弔:是今兒不出現,這場面該如何了局?”撩袍匆匆上得鳳台,正迎著扶劍而下的任逐流。
“他媽的!”金吾郎捏開官服的襟口想透透風,可惜厚重的紫袍裡外層迭,這個動作終歸徒勞,全然無助於他一身汗流浹背。
“那粉頭小賊禿呢?遲到的是他,要召開大會的也是他……他奶奶的!好的壞的都教他說完啦,讓咱們在這兒曬鹹魚!” 遲鳳鈞面色一沉,想勉強擠出笑容都辦不到,沉聲道:“金吾郎,下官連佛子一面都沒見著,今兒的日子還是你讓人通知下官的,縱使趕得死去活來,諸般事宜總算也在兩日之內備便。
金吾郎問我要人,下官不知該怎生回答。
” 任逐流自來東海,還沒見過這位身段軟極的撫司大人如此光火,心知理虧,摸摸鼻子王咳兩聲,強笑道:“遲大人,我知道你辛苦得很,我也是心裡那個急啊!那粉頭小賊……呃,我是說佛子我也沒見著,日子是慕容柔派人來說的,看來這筆爛賬得找他對一對。
”手跨金碧輝煌的飛鳳劍,殺氣騰騰往下衝去。
遲鳳鈞想起適君喻那股子阻沉不忿,金吾衛有意刁難,瞎子都能看出,若教兩撥人馬撞在一處,還不當場打起來?三步並兩步追上,作勢一攔。
“金吾郎請留步。
依下官看,此事慕容將軍亦不知情,不過轉達佛子之意罷了。
不如……不如請示娘娘,看是否讓南陵僧團的上座長老先升壇說法,或由本道名寺僧眾誦經祈福,以為開場?”手挽任逐流,徑往鳳台頂行去。
任逐流心中“喀登”一響,趕緊將他拉回,笑道:“別!別……這有什麼好請示的?娘娘也沒見著佛子,到這份上要生一個也來不及了是不?咱們……咱們先想個節目,要長的……越長越好!先他娘的拖上個把時辰,你讓蓮覺寺的香積廚快些準備,咱們上早粥,塞他們的嘴!你看怎麼樣?” 遲鳳鈞哭笑不得。
這位金吾郎說話雖不得體,道理卻是對的:娘娘既來,論法大會就得照常舉行,就算琉璃佛子今日終沒出現,此際也喊不了停。
所幸央土僧團不乏能言善道的高僧,請他們一一升壇說法,料不致冷了場面。
他思索片刻,沉吟道:寺每日清晨,卯時四刻一過便擊鐘,長鳴一百零八響,取眾生有一百零八煩惱,以鐘聲喚醒百八三昧,欲離斷煩惱之意。
今日為論法大會迎賓,下令全山諸寺禁鍾,不如……就由鐘聲開始罷?” 任逐流本想罵娘,轉念一想:“敲他娘一百零八下,饃都泡軟啦。
這個合適!”笑道:“撫司大人真是挺有學問,禿驢敲鐘你都這麼熟。
就這麼辦罷!讓他們撞得好聽些,切記莫要抽風,這一百零八下要是欲出不出、零零落落,如老頭撒尿,那就不好了。
” 遲鳳鈞欲哭無淚,懶與他多說,快步離去。
要不多時,鐘樓傳來一陣霹靂連珠般的急響,場上原本喧鬧的人聲一剎靜止,聆聽漫山遍野的清脆磬音;既而鐘聲一轉,變得悠蕩綿長,迴音空靈曠遠,其中摻雜鼓聲,緊慢相參,若合符節,竟能辨出風、雨、雷、電等四象之兆,聞之令人胸臆一抒,雜念俱消。
任逐流駐足鳳台,直到鐘聲停止后許久,才回過神來,絲毫不覺這一百零八響耗費如許辰光,整個人像是洗過舒服的冷水浴,暑氣略消,心中暗忖:“東海這幫禿驢倒有些本領,鐘敲得這般銷魂。
哪天不王這無本營生了,想必教坊瓦肆也都去得。
” 晨鐘響畢,香積廚開始傳出香粥。
要供應近萬人吃食,寺后早已辟出大片廣場,搭起一個又一個的棚灶,由東海各地招募而來的掌勺師傅、炊煮班子在香積廚師父監督下,天沒亮便開始備料生火,烹煮素席香粥,再由阿蘭山左近各寺支援的沙彌一一送至賓客手中。
每人雖只得小小一盅,滋味卻都不同。
最頂級的賓客如兩鎮將軍、南陵使節等,與皇後娘娘相同,用的是御廚親自炮製的首烏三耳竹笙粥;如越浦五大家等,用的是紅棗山藥枸杞粥。
其餘人等,則分派到三寶粥、瓜子菜粥、香芹芋艿粥等,做料雖尋常可見,但經大釜久滾,亦都熬煮得香糯可口,分外鮮甜。
遲鳳鈞趁著用早膳的空檔,親上左首高台,面見大報國寺的果天大和尚,請他登壇說法。
果天面容瘦削,身材頎長,約莫四土來歲,緊抿的嘴角有著削石般的鋼硬線條,即使低垂眉眼,依舊令人感覺傲慢。
遲鳳鈞與他非是初見,不過談不上交情,遊說時見他始終面無表情,心中不無忐忑,以致果天吐出一個“好”字時,撫司大人略微一怔,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講《俱舎論》。
”果天冷冷道,依舊是低垂眉眼的模樣,而那股子生硬傲慢同樣絲毫未減。
遲鳳鈞博覽群書,對釋教經典亦有涉獵,聽得頭皮發麻,一瞬間居然有些後悔來找果天應急。
《俱舎論》是釋教重要典籍,指的是經過研究、整理過的佛法精義,而非是單純記敘佛、僧言行而已,以喻理辨析為主體,又稱“殊勝法門”;而“俱舎”二字,乃梵文“寶藏”之意。
此書本是上座部經典,而南陵僧團信奉的正是上座部佛法;然而著書的世親菩薩,其後轉向了大乘的路子,影響甚巨,故《俱舎論》也成為大乘菩薩乘的重要經書之一。
果天挑《俱舎論》來講,挑釁意味濃厚,但南陵僧團的上座長老們也非是好相與的,《俱舎論》同樣是小乘研讀再三的典籍,要拿來當作大乘一派攻擊的假想敵,此經合是不二之選。
攻方雖是有備而來,守方卻也是有以待之,這一下子衝撞起來,戰況豈能夠不慘烈? 遲鳳鈞讀過邸報,琉璃佛子在大報國寺辯倒南陵代表時,獨獨沒提《俱舎論》,事後眾人咸以為高明:以此書在上座部的重要性,避而不談,無異於翦除小乘一隻強臂;而連大乘一脈的高僧都說:“其為經也,富莫上焉!要道無由無行,可不謂之富乎?”影響後來的大乘經論,不可謂之不深。
貿然援引,難保小乘僧團不會藉此曲解經義,使觀點變得於己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