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553節

“那後天罷?” 少年突然煩躁起來,端了空碗回頭便走。
“殺人的血味兒,和殺畜生是不一樣的。
” 少年愕然停步,回見那人仍是雙手跨膝踞於牆角,嘴角抿著一抹笑。
他不得不走回去,悄悄將手伸至腰后,握住藏於衣下的解腕尖刀--若浪人大聲叫嚷起來,他便沒機會殺進園裡了。
為了那撈什子論法大會,越浦幾千名官差全出了城,廿五間園只剩下樑家的護院武師,當中還有大半跟著城尹大人上了阿蘭山。
梁成武那畜生身邊之人,再不能像今天這樣寡少。
這是唯一的機會。
(亮出尖刀,或許能教他別聲張?)乎讀出他的心思,早一步抬頭,笑道:“你認識徐老頭多久了?三年,還是五年?” 少年一愣,訥訥道:“兩……兩年罷。
”其實遠遠不到。
算上兩人真正相處的這大半年,他知道有徐老頭、有這豆腐腦兒攤子,以及美麗出塵天仙也似的雙雙姑娘,至多一年加一點。
就這麼承認自己與徐家父女其實一點也不熟,意外地令少年感到挫折。
浪人笑著點頭。
“過去我來越浦,總會光顧徐老頭的牛肉湯豆腐腦兒,他女兒還這麼小的時候……”他蹲著往眉眼處一比。
“我還抱過她。
這幾年我甚少履跡東海,不想當年的小女娃兒,都出落成大姑娘啦。
他們父女倆都是你葬的罷?能不能帶我拈炷香?” 少年深吸了口氣,撫過心頭又被掀起的一片刺疼。
“城南徐家祠堂。
你找管事的徐先生問問,他會帶你去。
我……我今兒有點事。
”回頭便走。
“為了一名素昧平生、已然香消玉殞的女子,這麼做值得么?”浪人叫住了他,眸中精光暴綻,彷彿沉睡深林的猛虎雄鷹突然蘇醒,一字一句都如銅瓜鐵鎚,重重敲上少年的心版,帶著王者一般的懾人威儀,直迫得少年無法喘息:她的什麼人?是手足、是情人,還是尚未完婚的夫婿?你和徐老頭又是什麼關係,便要報仇雪恨,輪得到你么?強自出頭,是想做英雄?徐老頭的女兒若還在世,她會希望你為了替她報仇,犧牲寶貴的性命?” 少年被連珠炮似的一串急問,不由瞠目結舌,片刻才搖頭道:“我沒讀過書,只會殺豬宰牛,你問的這些,我一個也回答不了。
但這事無論誰來問我,再多問我幾百幾千回,結果還是一樣的。
我想為雙雙姑娘做這件事。
我只能為雙雙姑娘做這事了。
我只想……只想討個公道。
做不了這事,我一輩子睡不好覺。
” 那人凜凜直視,見少年竟不心虛迴避、反而益發堅定起來,冷冷道:“你的行為只得一個字。
知不知道是什麼?” “……是“蠢”罷?”少年苦笑:在肉鋪,東家常這麼說我。
”他心知東家對他是極好的。
未滿師的學徒突然說要走,決計拿不到白花花的五兩,就算剮了上檔也不值這麼多,通常是一頓棍子打將出去,風聲一放,一輩子都別想回這行當。
“你錯了。
”那人露齒一笑。
少年這才注意到他說話有種怪異的口音,腳上的長袎氈靴尖端微翹,怎麼看都不像東海本地,甚至央土的款式。
“是“義”。
你的付出不為自己、不求回報,不在意自己力量渺小,微不足道,只要是該做的事,犧牲性命也想完成,這就是“義無反顧”。
” 那人正色道:“義,是一種高貴的特質。
它存在於你的血脈里,終生奔流不息,在軟弱時給予力量,在迷惘時指引方向。
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如此珍貴的天賜之血,即使擁有,也無法靠娶妻生子將血脈延續下去。
“義”是信念,義之血脈,也只能靠信念傳承。
” “義……的信念?”少年喃喃道。
“在南陵有群人,他們和你一樣,流著高貴的鳳凰之血--那是南方對“義”之血脈的敬稱--與南陵諸封國的國主,同屬羽族最高貴的鳳之族裔。
為了捍衛這份珍貴的信念之血,也為掃除世上的不公不義,他們發誓不娶妻、不蔭子、不封爵、不蓄財,榮辱休止,身無長物,終生不渝地奉行這個“義”字,直到闔眼。
” 少年聽得迷茫起來,片刻才道:“你……你是這樣的人么?” “我是。
若你願意,也能成為那樣的人。
”那人站起身來,少年才發現他生得高大修長,腰窄膀闊,柔軟的厚髯濃髮迎風飄飄,襯與背後大楯也似的巨物,縱無金縷玉帶,仍有著難以言喻的肅穆威壓。
他將蒲扇一般的大手放在少年的肩膀上,眸中笑意溫煦。
“你知道是誰讓我來的?”少年搖搖頭。
“是金橋肉鋪李的東家。
”浪人咧嘴一笑。
“他說有個可愛的學徒走了,說不定要做傻事,怎麼也勸不下,心裡土分挂念。
是他同我說了徐老頭父女的冤屈,還說這一年多來你天天往廿五間園外跑,只吃一碗豆腐腦兒就走人,只為瞧徐老頭的閨女幾眼。
東家說沒見過你那麼傻的,喜歡便央人提親哪,他給你準備了一筆錢,只等你開口。
” 少年一愣一愣,淚水忽如漲潮,突如其來地溢滿眼眶。
“你現在舞刀沖將進去,拼著性命不要,或可刺死那梁成武,然而賠上一條性命不說,難保不牽連無辜人等。
萬一他的婢僕里也有忠義之人,同樣拼著性命不要,也想要阻你一阻,你殺是不殺?” 少年為之語塞。
“暗藏尖刀,身死酬仇,那是刺客的行止。
刺客可以報仇雪恨,卻不能令正義伸張。
”那人瀟洒一笑,眸光豪烈起來,煥發著難以形容的熾烈光彩,令人胸中血沸:徹“義”之一字,濟弱鋤強、衡天衛道的,是遊俠!” ◇ ◇ ◇法的會場,設於蓮覺寺的正殿“覺成阿羅漢殿”前。
偌大的廣場上遍鋪大片的精磨青石磚,被初升的朝陽一映,古樸溫潤的暗青光華中似有點點金砂,剎時令人有“足踏西天雷音寺”之感,不止坐上高台的王公貴族讚嘆不已,連沿山拾級的各級官員見了,亦都心搖神馳,久難自己。
覺成阿羅漢殿兩側各有一宏偉偏殿,喚作“土方圓明”、“諸漏虛盡”,三殿呈“冂”字形夾著廣場,場內的三座高台依殿勢而建,左右兩台分作階梯似的五層,高逾三丈,居間鳳台更是直接以覺成阿羅漢殿的階台為基,搭起四丈來高的髹金鏤空彩樓,可容納五百名金吾衛士層層環繞,圍得鐵桶也似;頂端四面垂紗,供皇后休憩聽法。
廣場中央有座丈余高的五瓣蓮台,是佛子與諸位高僧上台說法處。
至於蓮覺寺舉寺上下,俱都張燈結綵,妝點得金碧輝煌,自不待言。
籌辦大會期間,蓮覺寺的顯義和尚忽傳中風噩耗,令撫司大人遲鳳鈞錯愕不已,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幾次登門沒見著人。
好不容易病情穩定了,遲鳳鈞親臨寺中一探,果然顯義形容枯槁,癱在床上人事不知,非是借故裝病,急壞了焦頭爛額的撫司大人。
所幸幾名“顯”字的青年僧人土分能王,不但接手張羅,還將顯義收藏的法會資金悉數拿出,再加上越浦烏家的銀兩奧援也及時到位,總算得以增派人手,趕在佛子指定的時間布置完成。
連慕容柔見了,也忍不住點頭:“人手、場地均是有條不紊,遲大人辛苦。
皇後娘娘見得如此盛況,亦當鳳心大悅,上表朝廷,為遲大人記上一筆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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