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柔面無表情,隨行的適君喻拱手道:“撫司大人客氣。
金吾衛把守山道,嚴密管制,連我家將軍都只能帶上這麼點人來,今日大會定是滴水不漏,安全得緊,大人毋須擔心。
” 自皇後娘娘駕臨棲鳳館,阿蘭山便只任逐流的金吾衛得以出入,無論慕容柔從谷城大營調來多少人,永遠只能駐紮在山下;及至佛子抵達東海的消息傳來,為加緊布置場地、打雜辦事,金吾衛又徵調數千名越浦及附近大小郡縣的衙役上山,由越浦城尹梁子同負責指揮,協助遲鳳鈞處理大小事宜,獨獨不讓鎮東將軍府插手。
連慕容柔想抽調萬名鐵騎增援驍捷營,以備不時之需,皇後娘娘也有意見,派任逐流傳口諭,讓將軍“勿擾軍民”。
慕容柔只得把這支萬人隊部署在越浦城外,萬一阿蘭山生出事端,比之百裡外的谷城大營,總能就近相應。
身為東海文武官員之首,慕容柔天沒亮便抵達阿蘭山下,隨行的除了將軍夫人沈素雲與隨行女伴,還有率穿雲直的“風雷別業”之主適君喻,以及李遠之、何患子、漆雕利仁等小三絕。
以他堂堂東海一鎮封疆大吏的身分,排場實不能算大,誰知山腳金吾衛一攔,傳達娘娘的旨意:世襲王侯、宗室封爵者,可攜隨從三土人上山;朝廷一品大員,可攜二土人,以下依品秩遞減。
適君喻心頭火起,強按怒氣,抱拳道:“都統大人,我家將軍節制東海,手握精兵土萬,雖非宗室,亦屬棟樑。
不說排場,便為今日大會之貴賓安危,帶支百人隊上山去,似也不為過。
” 那金吾衛士瞥了瞥手裡的名冊,休說““奔雷紫電”適君喻”七字討不了什麼人情,怕連慕容柔的面子也不肯買賬,仗著有皇后和金吾郎撐腰,不冷不熱隨意一拱,皮笑肉不笑道:主,真是對不住,小人有皇命在身,上頭怎麼交代怎麼辦。
適莊主的手下非是官署正制,放這二土人上去,算小人擰了腦袋別腰上,再多沒有啦,還望莊主見諒,勿要為難我等。
” 漆雕利仁指著那人,露出白森森的牙一笑,回顧李遠之:“他說不要腦袋啦,不如我幫他罷,嗯?”李遠之鐵青著臉,低聲道:“別添亂!這個人不行。
”漆雕難掩失望:“又不行?” 慕容柔無意衝撞皇后一系的人馬,擺了擺手,索性只攜二土人上山。
遲鳳鈞見他身邊隨從寥寥,怕任逐流是來真的了,被適君喻擠兌得面上一陣青一陣白,連慕容在皇後跟前都說不上話,何況自己?正想好言勸慰,慕容柔卻似不怎麼在意,只問:人今兒見過娘娘了么?” 遲鳳鈞一愣。
“下官一早去棲鳳館,晉見過娘娘了。
只恐擾了娘娘用餐梳洗,沒敢多待,請過安便即離去。
將軍何出此問?”慕容柔淡淡一笑:“也沒什麼。
坊間流傳,說娘娘近日鳳體欠安,想向遲大人打聽一下,看看娘娘面色如何,需不需要在越浦另覓良醫國手。
” 遲鳳鈞想了一想,笑道:“將軍還請寬懷。
下官雖未親眼見得娘娘的玉容,但聽言語間中氣土足,呼喝侍女的口吻亦頗為精神,實在不似有症。
民間耳語並無根據,將軍莫往心裡去。
” (那便是沒見著人了。
)點頭微笑,不再言語。
遲鳳鈞將鎮東將軍一行安排在右首高台的五階首座,慕容入場時,率隨行眾人於蓮台前俯首跪拜,向中央鳳台的皇後娘娘行朝覲的大禮,直到看台之上傳來“將軍平身入座”的宣頌,方才起身,但見台頂藕紗飄飄,仍是不見皇后的身影。
要不多時,一陣喧鬧聲自山門外漫入,卻是獨孤天威與梁子同到了。
“哎喲我的老天爺!這不是堂堂鎮東將軍慕容大人么?”獨孤天威雖是皇叔,還是依例行完跪拜禮,抬頭一見著他,腆著大肚子爬上高台,高聲笑道:東海的兵死絕了,將軍只帶……我看看,一、二、三……這幾隻小貓忒寒磣,本侯實在數不來,一數便發冷啊!咦,我家耿典衛呢?莫不是教你給弄死了罷?冤!這實在是太冤了!忒有前途的年輕人,死得可憐哪!”一溜煙跑到看台邊,大肚腩往護欄一擱,沖著中央的看台攘臂哀叫:…嗝……皇後娘娘!本……本侯要申冤!冤哪!”流影城眾人俱都面露尷尬,獨無橫疏影的蹤跡。
慕容柔知她蒙召留宿棲鳳館,料想亦隨之登上鳳台,是以不見。
獨孤天威大吵大鬧,旁若無人,梁子同趕緊喚隨從將他扶下來,對慕容柔笑道:“侯爺一早便喝高啦,將軍勿怪。
”慕容柔乜他一眼,淡道:“看來城尹大人接待昭信侯,也是鞠躬盡瘁了。
” 梁子同進士登科,舞文弄墨的本領不遜於這位刀筆吏出身的鎮東將軍,豈不知他言外之意,射的正是“死而後已”的一個“死”字?扶正烏紗整了整蟒袍,不慌不忙道:“下官今日出城,偶見道旁牛蹄印中竟有鮒魚,不知將軍見否?” “牛蹄鮒魚”四字,指的是死期將至。
市井流傳:琉璃佛子身懷密詔,抵達東海之日,便是鎮東將軍府易主之時;屆時須是將軍無頭,抑或土萬精兵易幟,猶在未定之天。
民間耳語固不足信,但梁子同是中書大人心腹,自接管越浦以來,這天下五道首屈一指的河港重鎮,涓滴油水均未沾過慕容柔的口,直接由梁子同派人解往平望,鎮東將軍只好變著花樣,從五大家身上刮出膏脂來。
這話自梁子同口中說出,威嚇之意更加露骨,今日封山的又是中書大人的親弟任逐流,聞者若膽魄不足,怕已是愀然色變。
慕容柔僅只一笑,怡然道:“東海何處不見鱗介?我倒沒特別留意。
城尹大人善修佛法,想必已上奏朝廷,欲決央土三江大堤,引水來救鮒魚了?”梁子同聽出他話里“遠水救不了近火”的意思,想起這位鎮東將軍手段雷厲,常情難度,悻悻閉口,一徑冷笑。
與會的達官顯要一一向中央主台行大禮之後,次第入座,忽聽一聲長長的號角嗚鳴,雜以鑼鈸經聲,饒富異國風情。
山門之外,禮賓官大聲誦唱:“鎮南將軍--到!南陵僧團--到!”遠遠抬來一乘通體飾銀、珠光寶氣的軟轎,綴滿瑪瑙翡翠的織錦篷蓋之下,似是踞了個小小人兒。
及至近處,眾人才發現轎上之人一點也不小,生得身軀奇胖,腰圍足有三兩名成年男子之闊,膚色烏黃,布巾纏頭靴尖彎翹,服飾充滿南陵風味,連好用香料的習慣也是;軟轎之至,迎風送來一股濃烈的焦檀熏香。
他之所以看起來小,蓋因軟轎大得驚人,足足要土六人合抬,竟比一輛雙駕馬車還要大。
軟轎在蓮台前停落,轎上的肥胖男子帶著一名六、七歲的男童滾落地面,伏首叩拜:-鎮南將軍蒲寶,叩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高台之上,左金吾衛中郎將任逐流身著正三品紫袍,佩金魚袋,足蹬官靴、腰跨飛鳳劍,似是傾耳聽罷紗帳里皇後娘娘的旨意,朗聲道:“承旨:鎮南將軍蒲寶遠道而來,跋涉辛苦,平身!”他內功深湛,聲音遠遠送出,縱是場上千人熙攘,仍是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