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550節

他眼冒金星,兀自不信:“這……這到底是什麼的武功?世間……竟有這樣的武功!”掙扎欲起,一時居然難以成功,對方的真力透入筋脈,久久不散,彷彿有形有質之物,牢牢插在運聚真氣的緊要處;體內奔騰如沸的碧火真氣就像被金針插了七寸的巨蟒,任憑它掃尾咆哮,始終掙不脫禁制。
不過眨眼工夫,己方四名高手盡皆倒地,除了手無縛雞之力的阿妍姑娘,房內只剩“奇鯪丹”藥效已退、身無內力的韓雪色。
小小的院落里回蕩著地上四人粗濃的喘息,宛若垂死傷獸。
黑衣人從容負手,目光一一掃過倒地不起的四人,最後停留在面色白慘的韓雪色身上,緩緩舉起右手,指了指他手裡的碧鯪綃。
耿照、風篁對望一眼,突然明白此人是誰。
李蔓狂之言,並非是被天佛血侵蝕了身體、神智不清下所發的無端囈語。
他的夢魘是真的。
那雙隱於暗處,無時無刻不窺視著天佛血的邪惡之眼,此刻便活生生站在兩人面前,可說是毫無特徵的背影散發著令人難以正視的強大威壓。
斗室之內,韓雪色端坐在鋪了綢巾的桌畔,四人從出手到倒地的短短片刻,尚不容他站起身來。
“尊駕若是為此而來,大可不必動手傷人。
”年輕的奇宮之主揚了揚手裡的銀紋織帶,神色於一霎間恢復從容,淡淡笑道:“我方才說過了,此乃身外之物,於我如浮雲。
”房外耿、風二人拄刀撐起,急喚:“不可!” 誰知那人動也不動,頸頷輕轉,露出覆面巾的一雙眼瞳投向韓雪色身後,眸中笑意忽露,令人遍體生寒。
韓雪色面色大變,橫眉切齒:“你敢--”潑喇一聲勁風襲體,黑衣人已穿過身畔,沐、聶二少雙雙跌出,落地時貫體真力猶在,筋脈閉鎖,竟連出言開聲的餘裕也無。
韓雪色身無內力,被來人扯得滴溜溜一轉,眼看便要旋飛出去。
“韓兄!”窗外耿照瞧得急切,鼓勁一衝,肌膚表面都沁出血來,終於突破脈中禁制,縱身撲去;就在同一時間,韓雪色突然出手,剛猛的“天仗風雷掌”宛若鐵壁轟坍、雷車奔軌,近距離擊中那人的腹脅要害! 自不速之客現身,這是五人之中唯一沾上來人的一擊,而且是扎紮實實以己之蓄強,正中敵之暗弱,屋外聶雨色、風篁等不由得精神大振,奮力拄起。
豈料黑衣人未被天仗掌轟飛,韓雪色雙掌打在他身上,竟似扎紙燈籠撞正山岩,勁道悉數反饋,“喀、喀”兩聲脆響,肩肘關節俱被震脫,魁梧的身軀拔地而起,破窗旋出,恰被撲上來的耿照接個正著。
黑衣人指影一搖,奇薄奇銳的勁風“嗤!”射穿垂簾,眼看榻里的阿妍姑娘便要香消玉殞。
“……娘娘!”耿照眥目欲裂,可惜救之不及,忽聽“叮”的一聲清脆勁響,指風似是撞到了什麼極堅極硬的物事。
那人目光驟寒,雙掌隔空一分,織錦垂簾“潑喇!”驟揚,赫見榻前豎著一堵底色烏沉、表面卻如水磨銅鏡般光可鑒人的精鋼牆壁,居間一枚錢眼大小的破孔,如尖錐所鑿,哪裡有什麼姿容高貴的絕色美人? 聶雨色揚聲道:“老四!” 匍匐至牆角的沐雲色扳下第二道機簧,外牆忽翻出一道暗門,一抹婀娜麗影輕聲嬌呼,從甬道中翻了出來,正是阿妍姑娘。
這幢小院本是風雲峽設于越浦的暗樁,寢居設有逃生機關,一遇外敵侵襲,立時放下榻前近半寸厚的精鋼護牆抵擋攻勢,再從榻里的活門逃生。
沐雲色寄居映月艦時數度前來,早檢查過機括,上油保養,才得如此無聲無息。
這下房裡六人全到了外頭,黑衣怪客身形微晃,耿照尚不及看清,殘影已掠至檻上,門框里卻彷彿憑空豎起一道高牆,那人的身影重新凝成實體,落地還形,伸指嗤嗤幾下,削斷桌椅几凳,他卻彷彿看不見、聽不著,側耳站在空蕩蕩的房裡,如入五里霧中,一時分不清東南西北。
一股莫名的寒意卷地而出,大片灰翳籠罩著檐下廊間,以聶雨色的手掌為界,他身前的一切似乎變得朦朧不清,異樣的幽冷漫入整間屋子的每一個角落,連屋外的人們都不禁為之悚栗。
這樣的感覺耿照非常熟悉。
風篁也是。
門坎之外,聶雨色單膝跪地,一掌按在繪滿地面的硃砂符籙間,應勢發動的奇門陣法,連武功強絕、駭人聽聞的黑衣怪客也無法脫出。
風篁到得這時,才真正佩服起這阻陽怪氣的黑衣小個子來,忍不住豎起大拇指。
“姓聶的,你這手帥得很哪!快發動那什麼九龍齊飛的咒殺陣,現在裡頭既無鱗族也沒毛族啦,將那廝爆成膿血!” 聶雨色怪眼一翻,沒好氣道:“還用你來說?我連催動了幾次,偏生他就是沒化成一灘膿血,要不放你進去問問?”風篁聽得一愣,目光轉向沐雲色。
沐四公子比起他二師兄來,到底是個老實人,尷尬地笑了笑:“《絕殄經》的方術……這個……博大精深,本宮目前也還在鑽研,來日必有斬獲。
” 那就是“今日不行”的意思了。
風篁嘆了口氣,想起那人如鬼如魅的身手,心有餘悸,回顧耿照道:“我師兄說要奪那物事的奇人,約莫便是這廝。
他連阿妍姑娘也想害,所圖必定驚人。
單打獨鬥咱們沒一個是他的對手,併肩子齊上勝算也不大,幸有奇陣能困,老弟回頭領來鎮東將軍的鐵甲大軍,幾百幾千人的鎖了他回去,自能廓清阻謀,安民保境。
” 耿照為韓雪色接回脫臼的關節,韓雪色忍痛不哼一聲,一能活動便將阿妍攬至身邊,唯恐再失。
那條碧鯪綃織帶他始終攢在手裡,撞破鏤窗時亦一併帶出,並未落入黑衣怪客之手,實是萬幸。
慕容柔的預感不幸成真。
碧鯪綃帶的主人--皇後娘娘--不在棲鳳館,自會成為有心人覬覦的目標,皇后與琉璃佛子、央土僧團,甚至天佛血的關係千絲萬縷,耿照隱約覺得黑衣人針對阿妍姑娘的舉動非是偶然聽聞、乘便為之,其中必有牽涉,點頭道:如此。
現今首要,便是速速護送阿妍姑娘及碧鯪綃至阿蘭山,有谷城大營及金吾衛士保護,可免阻謀宵小覬覦。
” 韓雪色見識過黑衣人的手段,權衡輕重,首要便是阿妍的人身安危,方才若只是拗不過佳人軟語央求,不得已而為,此際便是勢在必行了。
主意打定再不拖延,遙遙叫道:“老二!你這“八寒阻獄陣”能維持多久?”連喚幾聲,聶雨色無有回應,驀地一顫,嘴角如瓶底裂罅,不住滴下鮮血。
” “二師兄!”沐雲色大驚失色,飛身欲上前,聶雨色左臂一橫,示意不可。
屋裡的黑衣人一聲長笑:“龍鱗今不在,魚目混明珠!指劍奇宮沒了應無用,居然淪落如斯,須賴這等方伎!”右手食、中二指一併,劍氣縱橫,隨身子轉動,竟將籠罩斗室的幽冷灰翳一片片“削”下來! 耿照頭一次聽他開口,但覺嗓音蒼涼低啞,似是年高,此外竟無其他可供辨記的特徵,過耳即忘,難以追想。
而聶雨色的情況則土分不妙,彷彿用盡全身之力,才能勉強以手掌按住地面的繪記,屋中每一道劍氣掠過,都彷彿在削落他的血肉,瘦小身軀不住痙攣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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