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照靈機一動,恭敬道:“一切都看皇……阿娘姑娘的意思。
屬下只是想,今日是三乘論法的大日子,琉璃佛子已至東海,前日屬下有幸見得,聆聽佛子聖訓,獲益良多。
此番央土、南陵的高僧們難得前來,會上必有精彩的講經論法,若然錯過,下回不知幾時得聞,殊為可惜。
”果然阿妍微露出一絲猶豫,心緒波動,溢於嬌容。
她禮佛虔誠,這趟東海之行雖與韓雪色私會,原本也是抱著弘揚央土正教、度化東海民心的念頭,推舉“三乘法王”云云,倒不是那般緊要。
但以大報國寺為首的央土僧團卻有別樣心思,欲藉此將影響力拓展至東海,廿九座央土名剎住持聯名向朝廷上書,終於定下三乘論法大會的規矩雛形。
阿妍一向不喜歡大報國寺的住持果天,總覺此人一身學問僧的架子,經典翻得爛熟,說法卻以僻澀自負;面色嚴峻,難以親近,全無出家人的法喜慈悲,比立於朝堂之上的六部九卿還像官,平望都一些自負清流的士子讀書人,背地裡都管叫“僧卿”或“髡相”。
“髡”字本是古時候處罰罪人的剃頭之刑,用來比喻出家僧人,那是充滿惡意的了,這綽號連長居深宮的阿妍都聽過,雖然蹙眉不喜,然而對照果天大和尚的處事為人,居然難為他稍稍置辯,只能搖頭。
即使在央土僧團,果天都不算素孚人望,舍悲寺的雪舟慈能、攝度精進寺的拔苦長老等,於僧伽大會都比他說得上話,偏偏果天手裡有一樣無人能敵的法寶,便是琉璃佛子。
央土佛法數經戰亂,幾度興衰,得太宗皇帝大力支持,始得綻放異彩;南陵小乘僧團卻是千年來俱都興旺,規模雖不如央土,然尊師重律、人才備出,培養出大批學問精深的上座長老。
直到琉璃佛子登壇說法,辯得南陵無數高僧啞口無言,央土僧團才晉入前所未有的絕高位階,得以睥睨兩道,一吐多年積鬱。
果天大和尚憑佛子而貴,進而出入朝堂,成為人所皆知的金綉僧卿,權位一時無兩。
此番果天率央土、南陵僧團東來,恐怕是想在自己手裡完成“三乘一統”的千秋大業,且不說隱於暗處的蓮宗八葉院買不買賬,東海雖佛法不興,沒什麼講經論辯的人才,但蓮覺寺等名剎俱在,能否任人魚肉,猶未可知;做為果天手裡的武器,佛子將不可避免地站上風尖浪頭,與東海僧團、甚至是鎮東將軍慕容柔交鋒。
這正是阿妍最擔心的事。
當初佛子向她轉達果天“弘法東海”的構想,阿妍滿心歡喜,沒怎麼考慮便答應下來,向皇上提出請求。
皇上許久不來和寧宮了,聽說她想離京,自是爽快應承,反倒是中書大人不甚歡喜。
“娘娘關心萬民,這是好事。
但此際東行略顯倉促,請娘娘三思。
”丰神俊朗的當朝首輔專程進宮面見皇後娘娘,于丹墀下執臣子之禮,依舊是不緊不慢,不慍不火。
自土二歲過繼到恩父--她習慣稱袁健南夫妻為“恩父母”。
在她心中,再多百土倍的敬稱,也難報答這對老好人夫婦對自己的疼愛--家中后,她便沒管過那人叫“父親”了。
或許在娘親屍骨未寒、他便急切切地將那名女子娶進門時,父女間的裂痕便已埋下,從此失去了修補癒合的機會。
撇開私人情感不談,中書大人的識見手腕她還是佩服的,難得見他如此露骨地表示不滿,為此阿妍幾乎打消東行的念頭,后經佛子多次開導,才稍稍釋然。
況且在皇上那廂,此事早已成了定局,皇帝陛下的心中顯然另有盤算,真要取消東巡,恐怕他頭一個不樂意。
(到底……是我把佛子帶來了東海。
)了咬櫻唇,最終還是放不下,抬起俏美的小臉,柔聲道:“韓郎,若非佛子喻我,讓我“善愛者智,方離憂怖”,你我再無相見之日。
我不能讓他獨個兒應付那些豺狼虎豹,這樣……這樣是不對的。
” 韓雪色笑意凄然。
“你便……這便要離開我么?” “我不知道。
”阿妍搖了搖頭,片刻才道:“但我非是為了離開你,才決定去阿蘭山的。
你方才……方才那樣說,我既是心疼,又覺歡喜,才發現自己不能沒有你。
我也不知道以後該何去何從,然而今日絕不是要和你分開,我們……就只是去看看,好不?” 這事居然就這麼定了。
耿照聽將軍說皇后禮佛甚誠,欲以論法為餌,賺她走一趟蓮覺寺,自不知她心中周折,然而以目的論,恐怕已求不到更好的結果。
韓雪色放落床架垂簾,讓阿妍自行著衣,徑對耿照笑道:“耿兄弟好本領,阿妍性子外柔內剛,決定的事不輕易更改,不想你三言兩語,將我等也一塊兒弄回了阿蘭山。
” 耿照心中有愧,忽掠過一抹微栗,冰冷的殺氣由腳底竄上腦門,腰畔“匡”的一響,藏鋒刀彷彿呼應迸出的雄渾真氣,刀鍔彈出吞口,又倒撞回去。
眾人晚他一些,齊齊轉頭,赫見門外廊下立著一條蒙面烏影,胖瘦適中、不高不矮,襯與蒙蒙亮的天光,便似魅影一般,身形輪廓有些看不真切。
沐、聶二人尚在房外,距不速之客最近,沐雲色暗提真氣腳尖微挪,悄悄做好接敵的準備,周身卻沒什麼顯著的動作,揚聲道:“尊駕……”語聲未落,胸膛突然噴出血箭,倒摔入室,卻無一人瞧見來人的出手! --好……好快! 耿照擎出藏鋒破窗躍出,柔韌的刀鋒迎風一振,嗡嗡顫響,“颼!”抹向來人頸側;幾乎在同時,風篁與摔飛的沐雲色交錯而過,鐵胎刀尖似要貫穿聶雨色般呼嘯而過,徑取來人胸膛,只為替聶雨色爭取一線生機-- 但仍是慢了一步。
聶雨色悶哼一聲,身子騰飛仆跌,落地時連滾幾圈,勉力一撐,卻只昂起半身,一口鮮血全噴在高檻內。
風、耿雙刀交斫,“鏗!”一聲火星四濺,本該受刀的黑影已不在原地,回見那人雙手負后,正要跨過門坎。
“見……見鬼了!”風篁霍然轉身,刀柄滑過手掌心,右手食、中二指及時夾住脫手飛出的刀頭,尋真刀憑空暴長尺許,依舊不改旋掃下劈的去路,倏自那人背門掠過! 這“脫手勾”乃刀侯絕學“駝鈴飛斬”的六個無譜變式之一,未錄定製,而是拓跋土翼臨敵所創、險中求勝的奇招,如同當日對決聶雨色所使的“迴旋刀”,都是重實戰而輕套路,把手眼反應等基本功發揮到極致的招數。
(得手了!)掠過心版,那人身子一晃,渾似黏上刀尖的輕薄紙鳶,這快絕奇絕的詭烈一刀,竟連他背上衣衫都沒劃破半點;眼前黑影忽至,那人已立在風篁身前,指影一搖,徑點他的胸膛。
風篁本能回刀,忽覺不對:“以他的身法,我豈能看清來路?”那人指落刀面,勁力卻像彈子一樣,隔空撞上風篁胸膛,“喀喇喇”地連串脆響,鮮血全不受控制地湧出喉管口腔。
風篁仰天釃紅,踉蹌後退,直到一掌抵正背門,熟悉的渾厚內息透背而入,漫過百骸,將剛猛霸道的指勁悉數中和,彷彿傾沸水入油罐,無不瓦解冰消。
耿照堪堪接住風篁,旋即擎刀而出,正欲將敵人接過,孰料來人凌空一點,再不多看,回身朝房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