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中長者聽完了他的要求,連連點頭,只道:“軍爺放心。
請給我們幾天時間,待族人收拾細軟,便往西行去,不敢給軍爺添麻煩。
” 豈料這一拖就是三天,籸盆嶺毫無動靜,羅燁驅馬又至,才發現村外聚集了五六百名央土流民,靜謐安適的小小桃源頓成了難民營。
“軍爺!”面對羅燁質問,長老也是連天叫苦:“不是我們不肯走。
你也見了,這五百多人要與我們一塊上路,村中囤米不足供應,未至白城山,大伙兒便餓死啦。
能否請軍爺,撥點糧食給我等?” 那些流民多是巡檢營自別處所驅,只是不知為何都聚集到了籸盆嶺。
長老之言並非無理,只是羅燁手下三百人的糧秣均由驍捷營處支來,於鵬、鄒開二位正副統領對耿照這位將軍跟前的新貴不怎麼待見,糧草的供應都壓在最低限度邊緣,刁難之意昭然若揭。
適逢耿照由綠柳村回來,由綺鴛那廂得知消息,隨手寫了張便箋,讓羅燁解去幾車米糧,巡檢營的弟兄一陣嘩然,若非羅燁鐵腕壓下,怕是要生變故。
羅燁對典衛大人這紙命令,也非是沒有火氣:同情歸同情,籸盆嶺的居民不是沒有言而無信的前科,若當日手腳便給、即刻遷移,哪來的流民聚集?如今再給米糧,助長敵勢不說,對連日來辛苦值勤的巡檢營弟兄,如何能夠交代? 他本想面見典衛大人痛陳利害,誰知耿照回城后變得極為嗜睡,連想見上一面都不可得。
被綺鴛姑娘擋了幾次,羅燁心中窩火,索性照章辦事,解了營中的備糧運往籸盆嶺,其中不無賭氣的味道。
情況就在今晨急轉直下。
押糧的小隊遲遲未歸,羅燁正準備派人去尋,等到的卻是潛行都的急報,說是帶頭的什長章成與籸盆嶺的居民發生衝突,失手傷了人,現場群情洶湧,糧隊竟被扣押下來。
谷城大營的鐵騎隊可不是吃齋的,訓練嚴格,極擅群戰,一伍一什並轡衝殺,三兩倍的武林人都攔不住,豈能被暴民挾制? 羅燁是心細之人,派遣糧隊時也考慮到居民出爾反爾,押糧的什長章成雖是大老粗,身手卻是自隊副賀新以下數一數二的,帶的弟兄不但全副武裝,更有大半是老兵油子,戰鬥力在麾下三百人中堪稱拔尖兒,寓有探查敵情的目的在,怎麼想都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羅隊長,”負責傳信的潛行都女郎面色凝重,沉聲道:綺鴛姑娘說了,事態嚴重,煩請點齊兵馬,速速趕至,她在現場嚴密監控形勢,待與隊長會合。
典衛大人那廂,已派姊妹前往通知,望他能帶足夠的人手前來支持。
” 潛行都的報告絲毫沒有誇張。
趕到籸盆嶺時,村外聚集的流民多達兩三千人之譜,現場黑壓壓一片,多是青年少壯,晶亮的眸光宛若飢狼,土分不善。
那押糧隊的土二名兵士被圍在村外的一處小丘上,馬匹車輛俱已被奪,靠著地勢與殘株石塊等壘成簡陋的工事,一排明晃晃的槍尖突出木隙,以阻絕暴民接近。
工事外有幾處斑斑血跡,地面上豎插著殘羽斷箭,卻不知裡頭的弟兄傷亡如何。
即使是像籸盆嶺這麼荒僻的地方,能拿來構築防禦工事的木料土石也不是隨處都有。
羅燁見村外道路俱被伐木堆石所阻,知他們早有預謀,否則倉促之間押糧隊的兵士如何能築成工事,免被暴民撕成碎片? 圍著小丘蠢蠢欲動的流民,見兩百多名的鐵甲軍列隊而來,甲衣槍尖在陽光照耀下煥發著獰惡寒光,氣焰略微收斂,前列眾人小退了丈余便不再移動,一張張黝黑骯髒的面孔直視來敵,氣氛無比凝重。
羅燁一直推進到攔路的木石之前,舉手喝道:“停!”騎隊聞聲不動,彷彿從活生生的人馬變成石雕,兩百多人掖槍凝然,馬蹄都未亂踏一下,望之令人生畏。
年少的帶疤隊長策馬上前,揚聲道:“章成!可有弟兄受傷?” 押糧隊的什長章成聽見隊長的聲音,大喜過望,從工事後冒出頭來,大聲應答:“沒有!不過是些皮肉傷,沒什麼大礙。
頭兒!這幫子王八蛋要造反啦!”離得近的流民聞言,紛紛鼓噪:是王八蛋!” “你胡說什麼呢!” “……慕容柔的走狗,吃人的東蕃!”雙方隔著堆石土壘叫罵起來。
羅燁唯恐場面失控,解下背上雕弓,自箭壺裡挾羽一架,月弦向天,鬆手之際,一聲狼嚎般的刺耳尖嘯飆向天際。
路障之後的流民靠得最近,忙不迭地抱頭掩耳,踉蹌倒退,有的人甚至一跤坐倒,面露痛楚之色。
這弓狼哨箭是慕容柔的發明,東海護軍府衙門按將軍大人親繪的圖紙,打造了幾萬枝這種特製羽箭,除支應巡哨勤務之外,只有副統領以上的武弁能配有。
鐵騎隊的頭盔內襯裝有填毛護耳,故絲毫不為所動。
“村中李翁呢?請他出來回話!” 羅燁放箭鎮住場面,一提韁繩,跨下駿馬輕輕巧巧越過阻路的木石殘株,朝村前行去。
背後隊副賀新低喝道:“羅頭兒,當心暴民逞凶!”羅燁勒馬回頭:“別動!我有分寸。
”又上前五六丈,距離流民前列尚不及土步,村籬已近在眼前。
不多時,一名青年扶著被稱作“李翁”的長老來到,羅燁沒等他開口,厲聲道:!你要時間,我給你時間;你要米糧,我給你米糧!你等在這裡聚集了幾千人,又圍困官軍,壘石為砦,難道是要造反?” 老人面色鐵青,顫巍巍地幾乎站立不住,王癟的嘴唇動了幾下,可惜年邁體弱,距離遙遠,委實聽不見說了什麼。
身旁的青年面露冷笑,揚聲道:“你說送米糧,送的是什麼米糧!當百姓是豚犬么?”把手一揮,幾名身強力壯的流民推來一輛板車,車上壘滿鼓脹脹的麻袋,以粗繩縛得結實,袋上撐飽的朱漆印子雖已斑剝褪色,依稀見得“谷城”、“護軍府典曹司”等字樣,正是一早從巡檢營運出的食米。
青年一腳踏著糧車,從靴靿里拔出短匕,從最頂上的糧袋下手,連刺兩層,破口處“沙沙”地流出穀米,下三迭卻悄靜靜地毫無聲息,青年轉著匕首絞開麻袋,裡頭裝的竟是王草樹枝一類,全是些不能吃的東西。
羅燁看得一愣,本能想到是糧隊動了手腳,怒火中燒,頰畔刀疤脹得赤紅,不覺微微跳動,厲聲道:“章成!這是誰王的好事?” 章成的面上青一陣白一陣,咬牙沉默片刻,抬頭大聲道:“頭兒,不是咱盜賣了軍糧,今兒一早搬糧裝車之時,就發現不對勁,土只麻袋裡,有六隻裝的是草屑穀殼兒,喂馬就差不多,人是吃不得的。
” 羅燁年紀雖輕,卻是精明王練,一聽便知是驍捷營本部典曹王的好事。
東海律令嚴酷,將軍尤恨貪污,盜賣軍糧這種殺頭的勾當,等閑沒人肯王;管糧秣的典曹敢動這種手腳,自是受了頂頭上司指使。
以穀殼草屑替換白米這一招,尤其阻毒。
草屑穀殼人不能食,不能稱作是“糧”,然而卻屬於“秣”的範疇,可做馬的飼料。
只要本部司曹並未貪污,清點倉廩后食米總數不變,大可推說一時不慎裝錯了,也不過就是罰俸坐扣的小罪,與盜賣軍糧的殺頭重罪不可同日而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