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對符姑娘,難道沒有絲毫寶愛之心?” 染紅霞定定抬望,清澈而美麗的眼眸令他為之目眩。
耿照瞠目結舌,片刻才搖了搖頭,低聲道:“我也愛寶寶錦兒。
若是失去了她,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但我愛你卻在結識她之前,此生不能與你相守,我……我……”胸中一鯁,再也說不下去。
染紅霞凝著他,突然一笑,露出溫柔繾綣的神氣,猶如小女孩。
“還好你說了歡喜她。
”她淡淡笑道:上的男兒,並不是個無情無義的薄倖郎君,也非信口胡言、投機諂佞的小人,我很歡喜。
你知不知道,沿著江岸搜尋你的時候,有幾次我都想:“若是再找不著,我便跳將下去,也自不活了。
”瞥見符家妹子的神情,我猜她也是這麼想。
我倆若非伴著彼此,一早便投了江啦。
” 耿照既慚愧又感動,伸臂欲將她擁入懷中,才發現她嬌軀僵直,並無相就之意。
“紅兒,我……” “我並沒有不相信你。
要不信,今兒我便不來了。
”染紅霞輕聲道:“我知曉符家妹子乃是五帝窟的出身,也知這宅子里那些來來去去的姑娘,是帝窟宗主漱玉節的手下。
符家妹子讓我自己問你,為什麼你要結交這些外道,但我後來一想,才發現沒有詢問的必要。
“我心中愛的耿照,是個光明磊落、重情重義,又充滿俠氣的男子,寧可犧牲自己,也不忍心教他人受苦。
正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你既然決定交這些朋友,想來必有值得結交的地方。
你與這些人往來,並不是要作姦犯科、為非作歹,是不?” 耿照點頭。
“我不會和歹人做朋友的。
我不敢說我一定不會做錯事,但我從未存過為惡的念頭,縱使不小心犯了錯,也一定儘力彌補。
紅兒,你別離開我,我一定往斷腸湖面見杜掌門,懇求她將你許配給我。
” 染紅霞雙頰暈紅,星眸半閉,點頭道:“好,你可要說到做到。
”末了聲音幾不可聞,羞意分外動人。
耿照心旌動搖,猶如漂浮在雲端,便欲將她摟個滿懷,誰知染紅霞仍是推拒。
“耿郎,我不懂女紅烹飪,我一生所注,就只有劍而已。
”她低聲說著,似是傾訴,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就像你要關照符家妹子後半生的幸福,我縱使將來……將來嫁與你為妻,於劍道一節,亦須向我師傅交代。
否則就算她老人家原諒了我失身於你,我仍是對師傅不起。
” 耿照不明白她為何這樣說,不懂兩人相愛與劍術、劍道有什麼關連,索性閉口不語,靜靜聆聽。
“自從我心上有你,劍術便擱下啦。
我有許久許久,都沒想到劍了,心裡……心裡只有你。
”她忍著羞意,一本正經道:“但這樣是不行的。
就像你不能擱下將軍的差使、擱下符家妹子,整天只陪著我,我也不能什麼都不管,什麼都放下,過著只有你的日子。
我的師傅和師門也不許我這樣,這也是師姊一直反對我們來往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現下我不能沒有劍,也不能沒有你,還在找尋兩全其美的法子;若有一天,我非得在你和劍之間選一個不可,我會痛苦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為防真有那麼一天,能不能請你別懷疑我對你的心意,先讓我專心追求自己的劍道?” 耿照愕然良久,忽然展顏一笑,不覺搖頭。
“你笑什麼?”染紅霞有些著惱,脹紅了粉頰。
她掏心挖肺對他剖白,可不是讓愛郎拿來取笑的。
“你……你覺得我的話很傻么?” “怎麼會!” 耿照斂起笑容,雙手扶著她的香肩,正色道:“我覺得很慚愧,紅兒。
前幾日,有位好朋友對我說,我身上有刀但心中無刀,我還不甚服氣;今日聽得愛妻一席話,才知我對刀的執著,比不上你的劍道於萬一。
“心中無刀”怕還客氣了,根本是渾渾噩噩。
” 染紅霞羞得耳根都紅了,急道:“誰……誰是你的……”嚶的一聲,櫻唇已被愛郎蠻橫地堵住。
兩人在空蕩蕩的廳堂里忘情擁吻,也不知過了多久,才依依不捨地分開。
第百零二折 翼爪劫餘,饋子千金巡檢營三百鐵騎的隊長,羅燁一直兢兢業業,恪盡本分,一邊約束手下,一邊完成典衛大人所交付的任務。
只是他萬萬料想不到,情況會在忒短的時間內,便失控到了這般田地。
自接獲綺鴛傳訊,他將駐紮在巡檢營的三百名弟兄扣除火工、衛哨等雜役,分作三班,按潛行都所提供的線報,不分晝夜地將流民群落驅往西境。
羅燁御下鐵腕,拿軍法辦了幾個不知進退的東西之後,麾下那幫兵油子終於明白這帶疤的娃娃臉隊長是個狠角。
關於他面頰上的傷疤由來,也出現了各種光怪陸離的說法,還有說他是小時候在家鄉殺了人,不得已才來投軍的,越傳越妖,羅燁卻從不闢謠。
谷城的馬軍驍捷營原是東海諸軍中的精銳,慕容柔治軍極嚴,不尚個人武勇,講的是團體紀律。
羅燁的命令一經貫徹,這支三百人的鐵騎隊頓時化作土二枚鋒銳犀利的箭鏃,透過潛行都的指引,一一射向地圖上的白色表號,數日間堪稱成果豐碩,幾無落空;赤煉堂大半年間都無法凈空的越浦地界,倒是被羅燁次第掃除,直到這籸盆嶺為止。
三川匯流處本無“籸盆嶺”的地名,“籸”這個字念作“申”,原意系指米磨粉后製成的濃粥,引伸有磨細、榨王之意,如芝麻榨油后的渣滓亦稱“麻籸”。
央土風俗,除夕祭祀先祖百神之時,須以麻籸投入照明用的火盆,使火焰熊熊燃燒,以征吉兆,這個儀式就叫“籸盆”。
此地約有兩百多戶央土百姓,他們都不是普通的難民,而是花了真金白銀,買通赤煉堂的水陸封鎖線才得以進入,其中不乏在故土時有頭有臉的人物。
這批流民來到這座小山頭已有年余,是去歲除夕之時定居落戶的,當中的長者才以“籸盆”為名,象徵族人們否極泰來,重獲新生。
籸盆嶺不但建有夯土屋舍,周圍也開墾了田地,居民非是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模樣,看來便是一座自給自足的小村落。
只不過這些村民未在東海設籍,便是翻遍臬台司衙門的地理圖簿、民籍戶口,也找不出這籸盆嶺的兩百餘戶來。
但他們是有繳田賦的,秋收后穀米繳給了赤煉堂,故能在此落戶。
雷門鶴欲從此事中抽身,自不能再提供保護,他前腳才出越浦城驛,後腳便派人收了懸在村外的風火旗。
村民正自惶惶,卻逢羅燁親領一支哨隊登門,喚來村中長者道:“我等奉將軍號令,督促央土百姓歸返原籍。
你等儘快收拾啟程,以免自誤。
”將耿照的吩咐一併說了。
原本在他看來,此事於籸盆嶺眾人,遠比其他流離失所的難民容易。
須知行旅之人,不能沒有口糧飲水,以及禦寒、照明等物事。
要把在荒野中掙扎求生、苟延殘喘的央土流民趕往白城山,一個弄不好是要生變的,反正留下也是死,回頭也是死,進退無路,那些夾著尾巴只求一活命處的流民百姓,也可能突然發起狂來,對長槍鐵馬的巡檢騎隊展開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