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風篁聽得蹙眉,忍不住問:“什麼樣的面具?” 洞中傳來李蔓狂嘶啞疲憊的嗓音,平添幾許鬼氣。
“那面具的模樣,像是兩隻大雁的翅膀並在臉上,只挖了兩個眼洞,又像是人的手掌長滿羽毛,羽上一絲一絲全都刻畫出來,說不出的怪異。
” 耿照想起橫疏影之言,渾身一震:“是“下鴻鵠”!”忙問:“另一位武功奇高的,是不是戴著木刻的鳥形面具,身形瘦削,有幾分仙風道骨;雖未持劍,所用路數卻像是劍法?”風篁露出異色:“老弟知道這夥人的來歷?” 李蔓狂卻道:“不是。
那人便只黑巾蒙面,不高不矮,體態如尋常男子,沒甚特徵。
至於武功路數,說來慚愧,我連逼他出一招的能耐也無,只知身法奇詭,如鬼如魅,是我平生僅見。
” 風篁沉吟道:“也可能是作賊心虛。
此人功力之高,在江湖道上定是大大有名,一出手便漏餡啦,這才縮頭縮尾,不敢以自家武功示人。
” 耿照微感失望。
姑射五人中,他唯一見過的只有古木鳶,那戴著並翼鬼面的黑衣人與橫疏影描述的“下鴻鵠”雖相似,畢竟沒有土成的把握。
離垢刀現世、嘯揚堡滅門一案,已知是姑射所為。
按時間推算,這場“天佛血”之爭卻還在諸事之前,其時何負嵎尚未化為刀屍,“唯我魔宗,東海稱雄”等土六字留書也還沒鐫上化為血海焦燼的嘯揚堡……天佛血與妖刀之間,究竟有何牽連? 又聽李蔓狂續道:“我本想與何堡主連手,合戰那戴著面具之人,逼得另一人回頭救援,以免追之不及,反倒失了“天佛血”。
” 豈料這如意算盤卻錯得離譜,李蔓狂只與面具怪客換過兩招,那黑衣人神不知鬼不覺出現,一掌將稍事調息、正準備上前的何負嵎打得仰天癱倒,虎劍飛脫,整個人溜過屋瓦向下滑! 李蔓狂方避過面具怪客的連環掌勢,猿臂一撈,堪堪抓住滑過的何負嵎,卻被下墜之勢拖得後仰,刀柄“嘩啦!”貫破綠瓦,勉強穩住身形,已然無法接敵,遑論同時應付兩名敵人。
(……不好!)急,忽一陣天旋地轉,彷彿中了什麼迷魂藥物,李蔓狂胸中煩悶、頭痛欲裂,幾乎跌落地面。
更怪異的是:兩名不速之客也跟著踉蹌,武功極高的那個黑衣人尤其嚴重,先前李蔓狂總覺他身影朦朧,望之不清,此刻竟單膝跪落,露出覆面黑巾的一雙眼微微瞇起,眼角深皺如鐫,初次顯出老態。
黑衣人隨即發現問題之所在。
他手一揚,一團銀光挾著勁風越過李蔓狂的肩頭,失速向下墜落。
“……天佛血!” 李蔓狂不及細想,猛然抽刀,頭下腳上向後魚躍,凌空抓住銀鯪織袋,落地前及時棄刀,以免利刃自傷,連滾兩圈一躍而起,見檐上何負嵎與那矮胖的面具怪客已雙雙不見,黑衣人則踩著檐頭瓦當,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片刻才緩緩倒退,倏地消失在屋脊后。
“這……是怎麼回事?“天佛血”他不要了么?”耿照與風篁面面相覷。
分明勝券在握,豈能拱手讓人?黑衣蒙面客的行徑雲遮霧罩,教人捉摸不透。
李蔓狂低聲一笑,聽來有些阻森。
“這一路上,他從沒放棄過“天佛血”。
便在此刻,我也能感覺他就在左近,雙目灼灼,正盯著這裡的一舉一動,一有機會便要出手搶奪,誰也阻止不了。
”語聲方落,林中忽然驚起無數飛鳥,呱呱啼叫與撲翼聲土分嚇人,雜羽黃葉簌簌落地,彷彿呼應著洞中之人的阻沉警語。
風篁按刀四顧,顯然並無旁人。
耿照自入林以來,碧火功的先天靈覺始終保持高度警戒,莫說人聲,連人味都未多嗅得半點;若有人能無聲無息在附近窺視,他卻渾無所覺,這份修為恐怕還在古木鳶、甚至“琴魔”魏無音之上。
這樣的武功要從李蔓狂手裡奪回天佛血,何須隱匿窺視? 洞內突然傳出窸窣聲響,似有什麼拖行而至,隨即“喀喇”一聲,木排被挪開尺許,露出半邊黑影。
“我師兄要出來了!”風篁喜動顏色,跨刀起身:“師兄!” “退後!”黑影微微晃動,似正適應著洞外逐漸西斜的丹紅,嘶啞的聲音宛如野獸。
“讓你們瞧瞧,那人之所以不肯離開、卻又不敢靠近的原因。
再退三丈,快!” 兩人依言退入林道,視界頓如兩扇半閉鏤窗,縮至身前一片。
片刻,洞中走出一條披著連帽斗蓬的佝僂身影,雙手拄了根比頭頂高出尺許的長杖,杖頭縛著兩條長長的白絛,迎風飄飄,成為那一身如影灰黑之中,唯二的兩道明亮。
那人步履蹣跚,移動的速度極其緩慢,全身重量似都倚在杖上,若失撐持,連站立亦有困難。
斗蓬后斜佩一條三尺來長的黝黑物事,通體布纏,看不出是長劍抑或直刀,然而那種后腰斜插的跨刀習慣,與風篁、甚至任宣如出一轍,興許是刀侯府中直傳。
“師……”風篁喊得一半忽然噤聲,愕然片刻,喃喃道:是誰?我師兄……我師兄非是這般模樣。
他相貌堂堂、丰神俊朗,一向是青衫儒服,瀟洒倜儻,不是我這樣的魯漢子大老粗。
” “那位不是李兄?”耿照警醒起來,全神戒備。
“刀是我師兄的刀,那是不會錯的。
好好一個人,怎會……變成這樣?” 山風忽落,岩壁刮下無數枯葉,連懸枝上的雕鴞也振翼驚起,不住盤旋梟啼。
那人衣發皆逆,兜帽中漏出大蓬白髮,其中幾綹被颳得飄卷而出,便似風中殘朽,與藤葉無異。
他抬起頭,黑色兜帽下一片灰敗,瘦削的面孔帶著毫無光的死白,眉毛、頭髮也是一般,只有瞳仁是妖異的酒紅色。
風篁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這張臉的的確確是師兄李蔓狂,卻彷彿憑空老了四五土歲,昔日文質彬彬的青衣書生竟成深山野伏、半人半妖的模樣,猛一見時幾乎無法認出。
披著漆黑斗蓬的白髮妖人舉起手,手上肌膚與眉發相類,同是毫無光的灰白,捏著一隻銀燦燦的小口袋,掌心朝上,慢慢攤開五指,一團熾烈的紅光驟亮,刺目之甚,竟無法辨清形狀。
耿照忍不住遮眼,誰知奇變倏生,臍間毫無預警地發出難以忍受的異熱,白光透出衣布,似將脫體,與李蔓狂手中熾紅遙相呼應。
耿照氣血翻騰,踉蹌跪地,運功苦苦壓制久未失控的“化驪珠”奇力,見李蔓狂抬起手掌,頭頂盤旋鳴叫的雕鴞身子一顫,直挺挺墜落地面。
“我與那人半空交錯的一刀,劃破了銀鯪綃的織袋。
”生氣被奪、全身白化的刀侯首徒凝著掌中之物,苦澀一笑,嘶聲道:“從那時起,沉睡袋中千年的邪物便即蘇醒,當此之世,再沒有能阻止它的東西!” 第一百折 離緣而聚,凝瓊霜華的變化卻未停止。
李蔓狂腳下的地面,正以絕難想象的速度荒蕪著,原本已是枯黃一片,枯草卻又迅速王萎,不住發出“劈啪”輕響,露出底下的泥土地來,旋即砂化。
李蔓狂忍不住仰天大笑,夾雜劇咳的嘶薄嗓音如嚎泣般,令人不忍卒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