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照沉吟道:“我雖在陣外,卻看不見風兄,扔進去的石子也不知所蹤,顯然此陣不止困住風兄,對我也有影響。
”風篁笑道:“肯定不一樣。
我所在之處,伸手不見五指,天暗似將落雨,周身卻是白茫茫一片,說霧還客氣了,簡直是燒煙。
除了桌頂茶壺,什麼也看不見。
” 難怪他始終關注加水的問題,還有咸豆。
連唯一看得見的桌面上都無事可做,又不知要坐多久,再這麼枯坐下去,任誰都要發瘋。
想到弦子也是一樣的情況,耿照忙收起同情,續道:“風兄,倘若迷陣也影響了我,我所見應該與你相同才是。
我猜我之所以不見風兄,關鍵在迷陣而不在我。
”風篁一怔,聲音里迸出一絲興奮:“正是如此!你所見未必是假,只是被奇門遁甲扭曲了,若與我入陣前所見相比對--” 話沒說完,一團黑影橫空飛出,“啪!”直挺挺摔落地面,卻是一名錦衣公子,輕裘緩帶、金冠束髮,左右兩隻織錦鱗靴之上,居然還各綴有一枚龍眼大小的珍珠,簡直比女子的裝扮還要考究。
那人落地后全身輕搐,雙眼暴凸、七孔流血,左胸插了根細長竹篾,露出傷口的部分足有五寸,眼見不能活了。
“風兄!”耿照不知是不是他,一掠上前,右手食中二指按那人頸側,抬頭大聲喊:“你還在不在?陣中飛出一人,是你殺的么?” “不是!我正閑得發慌。
”風篁愕然道:“誰死了?看得出武功路數么?等……等等!耿兄,你別靠近屍體,退開些!這是圈套--” 黃影一閃,耿照心生感應,回頭時雙臂圈轉,世間罕見的卸力奇招“白拂手”之至,來人一輪快腿被悉數擋下,腿風卻如實劍,削得耿照發飛衣裂,肌膚迸出絲絲血線,最險的一道甚至貼頸削過,若非入肉太淺,這下便是頸斷頭飛的收場。
這路“虎履劍”最可怕的從來就不是腿招,而是以腿代劍的殺人風壓。
黃衣人的腿招雖被擋下,見對手畢竟不敵無形風壓,兩袖被割得條條碎碎,稚氣未退的俊臉浮露恨意;正要痛下殺手,陡被耿照扣住左踝,欲抽身時才發現袍襕被他踏住,右腿收之不回,身子頓失平衡。
耿照也不多費力氣,松腳揮臂,隨手將他摔飛出去。
另一人及時補上,以指代劍,颼颼幾聲,凌厲的劍罡隱約成形,直指耿照胸口,修為遠遠凌駕先前使“虎履劍”的黃衫少年。
可惜這“通天劍指”耿照與沐雲色拆得爛熟,對“指天誓日”的變化了如指掌,同還以一式“指天誓日”,竟是后發先至,於著體的瞬間易指為掌,轟得來人嘔血倒飛,濺紅了雪白的衣袍。
而真正的殺著這一刻才到來。
耿照及時轉身,第三人已欺至面前,交迭在胸前的雙掌倏然翻出,印向耿照的胸膛!論功力身法,此人尚不及使“通天劍指”的白衣青年,這下更是輕飄飄地不帶勁風,就算打到身上,也會被護體真氣反震回去-- 這念頭閃過腦海,一股莫名的阻悚忽爬上背脊,宛若蜥蛇黏附,耿照福至心靈,佛掌一分,將來人的手掌格開;一沾上那人的手背腕臂便再也不放,刁纏著他的手掌左右畫圓,渾厚的碧火功到處,那人全無抵抗之力,眼睜睜看著雙臂挪移圈繞,最後四掌交迭,不由自主,被推著印上自己的胸膛! 這掌本無開碑之力,他卻“登登登”連退幾步,膝彎一軟向後坐倒,怔怔地望著自己的手掌,面上連一絲血色也無,渾身不住顫抖。
“柳師兄!” “崗色!” 另兩人慌忙搶至,使“通天劍指”的白衣青年似是三人中的師兄,自懷中掏出一隻紅玉小瓶,倒了兩枚火紅葯殼的補丹喂入他口中,手按那名喚“柳崗色”的師弟背心,沉聲道:“快逆運心法,以免血脈凝結!” 柳崗色不敢開口說話,就地盤膝,運功催動藥力,以爭取一線生機。
使快腿的黃衣少年滿面悲憤,惡狠狠地瞪著耿照,嘶聲道:“奸賊,你好歹毒的心!本宮“不堪聞劍”招中無解,你……竟打我師兄!” 耿照差點氣得笑出來。
“笑話!我非奇宮之人,如何能使“不堪聞劍”?他若不存害人之心,手掌印上自己的胸膛,能中無解之招?” 少年為之語塞,忿忿取出一枚炮筒,白日里不見煙花,施放后卻轟然震響,宛若龍吟,透體震波久久不絕,徹地及遠。
“不管你什麼來路,惹上我驚震谷,今日休想生離!” 耿照蹙眉:“驚震谷?驚震谷……好熟悉的名字,卻想不起在哪兒聽過。
難道他們不是奇宮之人?”一旁的白衣青年為師弟推血過宮,只覺血脈雖有凝瘀,程度卻異常輕微,不像中了不堪聞劍,心懷略寬,撤掌振衣,昂然負手道:龍庭山萬仞色,尊駕是什麼來路,竟敢殺我奇宮之人?” 耿照搖搖頭,指著地上的錦衣公子之屍。
“這人不是我殺的。
我見他從迷陣中飛出,於是上前查探脈搏,看是不是還能有救。
我連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既無冤讎,殺他做甚?” 那錦衣屍乃龍庭山驚震谷的後起之秀,人稱“寒霧蕭光”路野色,在長老心目中是復興派系的重要種子之一,在場三人都要喊他一聲“師兄”。
黃衣少年對路師兄無比尊敬,這名貌不驚人的黝黑少年竟聲稱不知其人,不覺火起:丑怪的鄉巴佬!說什麼渾話?我路師兄英武俊秀、才貌非凡,他的名諱,你連提一提也不配!”耿照被一頓搶白,有些哭笑不得:“闖蕩江湖,跟生得好不好看有甚關係?”懶得纏夾,一指柳崗色:中“不堪聞劍”。
適才他積聚在掌心裡的阻寒內力,已悉數被我化去,打在身上不痛不癢,沒甚緊要。
倒是你方才餵給他吃的丹藥若太過強補,只怕不妙。
”語聲方落,柳崗色“啊”的一聲仰天栽倒,鼻血長流,身子不停抽搐。
黃衣少年益加悲憤:“奸賊!是你害了我柳師兄!” 耿照幾欲暈倒。
“怎又是我害了他?分明是你師兄的丹藥!” 那劍招凌厲的白衣青年畢竟識廣,明白“不堪聞劍”的極寒內力不是說化便能化去,何況這鄉下少年破他劍式,使的正是本門絕學“通天劍指”,疑心是風雲峽的伏兵,森然道:不敢通名姓字型大小,一徑東拉西扯,莫非在等援軍?我驚震谷傾巢而出,早將這破落小村包圍,一隻麻雀也飛不出去。
勸你趁早將那毛族的雜種畜生交出來,投靠驚震谷,便以閣下的身手,本派定然不會虧待。
你從此棄暗投明,也不必再藏頭露尾,如何?” “誰藏頭露尾,又不通姓名了?棄暗投明又是怎麼回事?這幫人都沒在聽人講的啊!”耿照強自按捺怒氣,拱手道:“在下耿照,路過此地,我那位朋友被困在迷陣中,不得已而逗留,正想法子營救。
你們路師兄是在陣中遇害,與我無關。
”三人面面相覷。
驀地村外一聲轟響,餘波陣陣,正是驚震谷的號筒。
三人精神大振,連誤服燥補藥物的柳崗色也抹去鼻血一躍而起,三人散了開來,將耿照圍在中間,擺開接敵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