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回頭笑罵:“在你婊子姥姥家!你腦子不好使了,趕著上養濟院等死么?哈哈哈哈,蠢……喂!你停下做什麼?快跑啊!”連抽幾下,“腳力”卻一動也不動,眼睜睜看耿照從容走近,氣得朝他面上吐唾。
“阿爺!”中年人低道:“別這樣。
人家是客,沒惡意的。
” “沒你的死人頭!”老漢吐耿照不著,索性轉頭,“呸”的一聲,唾在自家晚輩面上,笑容充滿惡意。
“有你這麼蠢的貨!人還沒追上,自個兒停下做甚?” 中年人唯唯諾諾,等他閉口了,才低道:“我跑不過他的。
”不敢直視耿照,結巴道:“養……養濟院在義莊後頭。
你……別再追我啦。
”逃命似的帶阿爺離開。
即使轉過街角,老漢刻薄的罵聲依舊不絕於耳。
耿照不由苦笑。
照料孤老的養濟院,與停放無主之屍的義莊是同一座院落的前後進,不知是方便抑或諷刺。
他繞到大院后,果然門面較前頭的義莊齊整,匾上“養濟院”的泥金字樣雖已斑剝,倒是辨得清楚。
應門的是個麵皮白凈、土指修長的初老漢子,模樣端正,頗有些讀書人的習氣。
“小兄弟是……” “我叫耿照,來找人的。
” “我是戴家聘來代管養濟院的,你叫我姚先生就好。
”他打量耿照幾眼,有些狐疑。
“小兄弟要找哪一位?這兒收容的都是本村與鄰近村鎮的孤獨老人,小兄弟在綠柳村有親戚么?不好意思,我在這兒住了土幾年啦,覺得小兄弟頗眼生,該是外地人罷?” 耿照並不想話家常,然而一切的線索就只到此間,剩下的,雷奮開在斷氣前沒來得及與他細說。
總瓢把子藏身的“萬梅庵”並非寺院,而是“華眉縣”的轉音。
“這是吳地的家鄉話。
”大太保死前湊近他耳畔,聲音裡帶著某種惡作劇似的得意:“總瓢把子說了,這把戲專騙沒心肝的人,任憑對方如何狡猾,決計想不到這一層。
你去華眉縣綠柳村,找戴家祠堂的養濟院。
總……總瓢把子就在那裡。
” 養濟院在耿照家鄉那些老兵的口裡,也叫“庵廬”,似乎是央土甚至更西更北邊的土語腔調。
萬梅(華眉)庵指的是“華眉縣綠柳村戴家的庵廬(養濟院)”,似乎也能說得通。
耿照不知道雷萬凜是不是吳地出身,印象中赤煉堂雷氏是世家,以三川越浦為郡望,若非雷萬凜的叔伯兄弟、兒子女兒都死光了,他也不會收忒多“義子”來壯大實力。
若說邵咸尊是把青鋒照變成了家業,那麼,雷萬凜便是將原本只屬於雷家的赤煉堂,變成廣納四方豪傑的大幫會,江湖霸業即此展開。
吳地去越浦何止百里,與雷家又無淵源,可說八竿子打不著。
總瓢把子以吳地鄉音轉化而成的謎語,無怪乎難倒了所有人。
如果可以,耿照寧可讓綺鴛縝密安排,潛行都至少監視此地一個月,摸清何人進出、都是什麼底細,再決定如何行動……但時間不允許他這樣做。
“天佛血”與李蔓狂消失在綠柳村一事,尚不知與總瓢把子有無牽連,但如此巧合,實令耿照無法不擔心。
萬一將軍看出他神情有異,對綠柳村有了別樣心思,又該怎麼辦? (不行……已無法再等待了!定要將大太保身亡的消息,傳與總瓢把子知曉!)生見他神色阻晴不定,以為遇上了來搗亂的渾人,暗自搖頭,正要將門扉掩上,卻被耿照伸手抵住。
“姚先生,我是來見總瓢把子的。
大太保讓我,替他走這一趟。
” 這一招是剛從將軍身上學來,現學現賣,新鮮熱辣。
無論姚先生知情與否,陡被單刀直入一問,心頭若有意念浮現,面上必定泄漏痕迹。
這是千金不換的瞬間,只有使用一次的機會。
姚先生卻無異狀,想了一想,點頭道:“你要見他么?請隨我來。
”轉身步入廊曲,彷彿料定他不會拒絕,毋須看也知對方必定跟來。
耿照忍著詫異隨他入院,見滿庭早櫻綻放,在風裡吐著若有似無的櫻蕊芬芳,前頭義莊的衰腐之氣一到這裡,卻成了小橋流水人家。
不過一牆之隔,風情卻是兩樣。
院中並非空無一人。
沿途見老者、老嫗數名,多坐在廊前晒晒太陽、編編柳條,院里四處置著編好的器皿,也有活物大小的編鵝。
一對老夫妻手裡正編著一隻大如籮筐的牛頭,兩人四手分作兩邊,編得有條不紊,沿邊露出密密麻麻的細篾條子,顯然尚未完工,已成形的部分卻是維妙維肖,編好怕沒有一頭真牛大小。
老人們對姚、耿二人視而不見,無一抬頭,更別提放下手裡的活兒。
姚先生領他走到院底,指著一株櫻樹道:“喏,你要找的人就在那兒。
”樹下不見人跡,只一團橢圓隆起,前頭豎了塊刨凈一邊的櫻木段子,泛黃的平面上卻連一個字也無。
--總瓢把子……死了? 不可能。
耿照心想。
雷萬凜若死,大太保何苦繼續保守秘密,不惜犧牲性命?除非隱瞞總瓢把子的死訊對他的仇家傷害極大,值得不計代價封鎖消息,但除了雷門鶴,旁人似又無如此切身的利害。
“你有什麼話,便說罷。
”姚先生見他出神,以為是觸景傷情,好言勸道:“泉下若然有知,那人會聽見的。
正所謂“心誠則靈”,便是這個道理。
” “他……他死了多久了?”耿照儘力控制表情,苦澀的聲音仍然出賣了他。
“從我來此,就是這樣了。
我只知道裡頭埋的,乃是過去一位大有身分之人,你所說的“總瓢把子”若在這裡,也只能是這位了。
其他的,都是些孤苦無依的普通百姓,沒什麼大人物的。
” 耿照頓覺失望。
難怪姚先生神情平靜,波瀾不驚,原來他什麼都不知道,只憑胡亂臆測,一口咬定墳中必是耿照要找的人。
“綠柳村之中,還有別幢戴家祠堂開的養濟院么?” “據我所知沒有。
”姚先生嘆了口氣。
“莫說別家,連明年的糧米供應也不知接不接得上。
東家那廂,是一年不如一年啦!生意不好做,哪來的余錢積德行善,回饋鄉里?況且綠柳村裡多是老人,少壯離鄉,村裡生計不易,需要接濟的可不只是孤苦無依……” 談話被一陣熟悉的咒罵聲打斷,一人抱著一具枯瘦黝黑、猴兒似的王癟身軀走進院里,正是在義莊見過的那對老少。
“喂,姓姚的!跟你討碗飯吃行不?餓死爺爺啦。
”老漢一眼睜不開,說完才瞥見耿照,啐了口濃痰,滿臉釁笑:“你也來討飯哪,蠢物?滾你的罷!當心爺爺往鍋里撒泡尿,給你泡碗鹹粥!”抱著他的中年人趕緊帶阿爺鑽進灶房,連耿照的臉也不敢多看,彷彿無地自容。
院中老人司空見慣,只一二人被喧嘩聲引得抬頭,其餘照做手上的活,絲毫不為所動。
姚先生笑道:“那位老爺子沒住咱們院里,倒是三天兩頭來吃飯。
都是街坊,能說個“不”字?耿兄弟請自便,我去灶房瞧瞧,他剛說往鍋里……以前還真有過。
也難為他家的晚輩了。
”匆匆拱手,撩袍鑽進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