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499節

耿照臉一紅。
“她……我們不是……”想潛行都刺探如水銀泄地,朱雀大宅時刻都有她們的人,自己與寶寶錦兒纏綿的場景,豈能逃過這些丫頭的耳目?碧火真氣的感應無比靈敏,行房之際,斷不致被人無聲無息看了去,但寶寶錦兒夜夜叫得酥麻入骨、驚心動魄,卻不是碧火功能阻於門牆內的。
對這些芳華正茂、春心蕩漾的年輕姑娘來說,一男一女如此親昵,又不為延續純血,自是傾心相愛,互許終身了。
況且岳宸風死後,符赤錦忍辱卧底、於敵榻伺機報仇的說法流傳開來,眾人對她的惡感漸消,不像過去那般厭惡。
綺鴛也不理他,徑自掀廉行出,片刻才低道:“你要有點良心,便好生待她,別招惹其他女子。
世上忒多苦命人,幾個能有好歸宿?就當做好事罷。
” “其他……其他女子?”耿照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
綺鴛回頭,馬尾差點甩上他的臉,又是那副氣鼓鼓的模樣,沒好氣道:“你最好讓人多備馬,要不讓她跟在馬屁股後頭也不壞。
她跟我半天啦,鬼影似的,現下交給你了。
” 門扉“咿”的一聲閉起,門外的陽光連同車馬喧囂被擠成一條曳地刺黃。
耿照心弦觸動,霍然轉身,余光中但見一抹窈窕身影立於幽暗處,腰細腿長,蒼白的俏臉宛若冰雕,總之不似活物,驚喜交迸,脫口喚道:弦子!” 第九七折 綠柳迷陣,櫻庭分香上,兩騎並轡迎風,八隻蹄子如擊地面,不住刨起春泥,一離地便被遠遠拋飛,倏然刮向彼方。
老驛丞備的是越浦驛最好的馬,專跑八百里加急,快且有長力,越浦至華眉縣本應有一日路程,耿、弦二人過午即至,還未換過新馬。
弦子在食店裡見了他,面上清清冷冷的沒甚表情,還是如先前一般淡漠。
當夜激戰,弦子奮不顧身為他擋下一擊,耿照本想問她“可有受傷”,見她俏盈盈地站得筆直,轉念想:“若有恙,宗主豈能任她行走,亦步亦趨跟著綺鴛?尋常問候,不免多餘。
”生生把話吞回肚裡,點頭微笑權作招呼,拉著她奔出食店,交代老驛丞加備好馬。
華眉在越浦北方,發達的三川船運並未被此一小縣,轄內水道過於寬淺,淤滿沙洲葦叢,大舟進不去也出不來,居民多務農事,久而久之少壯外移,是越浦周遭較為落後的地區,綠柳村尤為之甚。
小村本以柳條編織聞名,自水道淤積、船舶難進,村民製作的編簍編筐等賣不到外地,漸無昔日之盛,只余夾岸的綠柳垂楊蔓生如瀑,厚甸甸地迎風微動,彷彿沿河披掛一條長長的翠羽綠絨。
便無慕容柔的命令,綠柳村也是耿照非走一趟不可的地方。
從慕容口中聽聞“綠柳村”三字時,他心中駭異實難言喻,雖力持鎮定,但慕容目如鷹隼,他對將軍到底看透多少實無把握。
唯一的辦法就是趕緊完成託付,以免將軍生疑。
八百里加急的健馬,腳程不同一般,要尾隨二人而不被發現,恐非易事。
他小心翼翼在村外駐馬,躍下鞍來,解了裹面的長巾,吩咐弦子:“你在這兒守著,莫讓人跟蹤我。
我去去便回。
” “我有話同你說。
”弦子忽道。
耿照停步回頭,露出詫異之色。
“我……我有保護她。
”她斟酌著該怎麼說才好,顯然“向人解釋”對她來說異常陌生。
“我有……好好保護她。
我帶她從密道出去。
她沒事,沒有受傷。
” 耿照一怔間,明白指的是染紅霞。
在他捨身前的最後一瞥,弦子讀懂了他眼中的託付,一掌擊暈染紅霞帶離火場,甚至不惜反抗宗主--這是從沒發生過的事。
漱玉節詫異地發現:這素來冷漠、對理解情感似有障礙的孩子,一旦打定主意,竟是如此堅決,沒有人可以稍稍動搖。
她獨自扛著高挑的染紅霞,執拗地走在阻冷濕滑的密道中,把宗主拋在身後猶不自知,全心完成與少年的約定,那怕對此他們連一句話也沒說。
耿照伸手摸她頭頂,笑道:“謝謝你救了二掌院。
沒有你的話,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我先去辦事,你在這兒等我,別讓馬兒走丟啦!”施展輕功,片刻便去得無影無蹤。
直到他消失在歪斜的茅影間,弦子仍怔怔按著頭。
奇怪的是:被掌心摩挲過的發頂,並不如想象中灼熱……為什麼,她的臉頰這麼燙? 和他有關的一切事情都好奇怪。
就在這一瞬間,少女心中做出了決定。
◇ ◇ ◇盛極時有千餘戶,而今泰半破落,土戶里倒有五六戶是空的,虛掩的門扉中黑黝一片,偶爾被風吹開,冷不防露出一雙混濁黃瞳,手持蒲扇的老人縮於門后的黑翳,若非尚能抬眼,渾身已無一絲生氣。
耿照想找人問路亦不可得,東轉西轉,見前頭有幢黑瓦磚牆的大院,牆上粉塗早已斑剝,遠看直與夯土牆無異。
門前一名老漢靠坐在斜背的藤編長椅中,手握一束枯黃柳條,垂在椅畔胡亂劃地,“沙沙沙”的掠起一片黃塵,動作里透著火氣,倒是生猛有力。
好不容易看到個活生生的、會坐會動的人,耿照趕緊趨前。
“敢問老丈,村中可有一養濟院,專門收容鰥寡孤獨?”連問幾次,老漢才停下柳枝,翻起一雙怪眼:啦?全綠柳村除了祠堂墳墓,就一座磚牆院兒,匾上不寫了么?蠢物!” 耿照見他右頰抽動,右眼只開了條縫,口舌不甚靈便,“蠢物”二字沒說完,嘴角已呼嚕嚕地淌下灰涎,竟是個半身不遂的癱子。
所謂“養濟院”,正為照顧這種孤苦無依的殘疾之人所設,耿照的家鄉龍口村附近就有一座,是衙門為那些中興軍的老兵辦的,當然也有的是宗族私設,又或善人捐助。
門上的匾額殘破不堪,看不出寫得什麼,只知是兩字,首字的起筆似是“養”字的羊字頭,再加上門外癱坐的老漢,看來確是養濟院無疑。
“有人在嗎?”耿照舉手叩門。
門內傳來空洞的迴音,稍一用勁,沉重的鐵梨木門扇“咿”的一聲滑開,門后竟無橫閂。
“裡邊沒人啦,全都是鬼!”背後傳來老漢含混不清的豪笑,帶著粗鄙與惡意:“怕死就別進去啊,蠢物!” 耿照知老人身子不便,不與他計較,猶豫不過剎那,徑自推門。
門縫一開,衰腐之氣頓時湧出,一陣風吹起漫天黃葉;耿照以手遮面,跨過高檻一路走過中庭,正要打開內堂之門,不料“匡當”一聲,同樣無閂的門扉猛被怪風吹開,濃烈的異味撲面而來,赫見堂中烏木層迭,竟是滿滿的棺材! 耿照本能后躍,身後無數黃影潑喇作響,隨手一抓,飛的哪是什麼黃葉?全是冥紙!門外老漢大笑:“都說是鬼了,偏你這蠢物不信!”耿照抓落冥牒,抬見內堂匾上刻有“義莊”二字。
“義”字起筆與“養”字一模一樣,因而一時失察,遭老漢愚弄。
正要開口,一名中年漢子跑過來,低道:“阿爺,這兒風大,咱們回去歇息。
”不由分說抱起老漢往外走。
老人兀自罵罵咧咧,揮舞柳束打他頭臉。
中年人乖乖由他抽打,不敢違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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