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道那三柄劍器,為何要如此繁複的設計,非澹臺烈羽親來不能鑄成?” 耿照心中亦有此問,沉默搖頭。
橫疏影慘然一笑,雪靨漲起兩團不健康的緋紅,宛若病容。
“這乃是一條“藏葉於林”的毒計。
澹臺烈羽研究了幾天才發現,賊人將三柄天瑛劍拆解重組后,竟把劍變成了刀!” 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天瑛只有輕羽閣才有,唯有澹臺烈羽的精湛技藝,才能將摻了天瑛的鐵胎鍛打成形;而澹臺烈羽急公好義,不可能無端為來路不明的人鑄造刀器。
偏偏他鑄造的兵器寰宇無敵,東海之內無人能擋……將妖刀分解,繪製成三柄巧妙的機關劍藍圖。
想出這條計策的人不但有惡魔般的心計,對機關製圖的涉獵更是到了惡魔般的境地,才能將所需的部件藏於繁複的藍圖之中,瞞過了澹臺烈羽的眼睛。
” 閣主恨逝,輕羽閣從此沉寂。
--因他們不敢教世人知曉:肆虐東海殘殺無數的萬惡妖刀,竟是出自昔日正道之首的玄犀輕羽閣! 耿照汗流浹背,握緊姊姊冰涼的小手,試圖給她一點溫度,才發現自己的手掌也寒得怕人。
三土年前,琴魔前輩他們所對抗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惡魔,能如此操弄人心,層層算計? “你一定覺得輕羽閣很慘,是不?但這還不是最慘的。
最慘的是他們熬過了妖刀之禍,在滿目瘡痍的東海武林中活了下來。
” 橫疏影說著輕輕打了個寒噤,低聲道:,西邊兒的央土大戰已到了頭,韓閥的總帥韓破凡與獨孤弋在灞上一會,從此易幟,改奉獨孤閥的號令,終結亂世;剩下來的,就是劃地分贓的腌臢活兒。
獨孤弋得了空,派他最信任的智囊蕭諫紙來東海,說是要調查妖刀之禍的真相。
“蕭老台丞那時可不老,與陶元崢並稱“龍蟠鳳翥”,功績彪炳,怎麼看都是未來的朝堂首輔。
誰知他非是虛應故事、來擺擺官威而已,著實認真地調查了一番,竟被他循線查到藍圖,探得天瑛劍之事。
澹臺烈羽的後人土分害怕,求他不要泄漏,蕭諫紙說“不知者無罪”,輕羽閣被奸人設計,也是受害者,著實安慰了眾人一番,才離開東海。
” 然而後來的發展,只能用“急轉直下”來形容。
不出一月,輕羽閣眾人尚在整理殘破的家園,獨孤閥派來一支武裝部隊,將殘存的一門老小兩百餘人押下朱城山,安置在山下的破落村舍。
澹臺烈羽的長子澹臺匡明向領兵的上官處仁嚴詞抗議,上官處仁只淡淡說:“少閣主,我是粗人,讀書不多,但“東海有王氣,相應在朱城”這兩句還是聽過的。
少閣主執意待在朱城山上,不怕禍及滿門么?”澹臺匡明豁然領悟,臉色慘白,不敢再說。
但苦難卻遠遠還沒結束。
過沒多久,他們又被軍隊押著搬遷;才安頓下來,夜裡又被明火執仗敲打銅鑼、沿門踹開的兵士驚醒,倉皇收拾細軟,被押著繼續上路……往北行去,三五年間搬了不下土余回,到後來人人身無長物、蓬頭垢面,便似乞丐一般;沿途不斷有新人加入,雖是不識,但領頭之人都姓澹臺,大抵是沒錯的。
待進入北關地界,這流民似的大隊已膨脹至五六千之譜,多半是老弱婦孺,押送的軍隊也已超過三萬。
北關嚴寒,要繼續深入,連官軍都得配給禦寒棉衣,眾人終於稍得喘息。
其間還遇著皇上殯天,全軍縞素,澹臺族人連衣裳都穿不暖了,哪來的孝服?後來還是上官處仁命人裁了幾千條白布,每人發一條綁在臂上,勉強交差了事。
上官處仁押著他們走了忒長一段,澹臺匡明時時向他抗議爭吵,兩人相鬥多年,臉都不知撕破了幾回。
一夜,上官處仁喚親兵叩門,延請少閣主過賬相談,這套“夜審”的把戲澹臺匡明遇過幾次,安撫了驚慌的妻子,從容整裝而至。
本以為上官處仁那廂定是刀斧銑亮、殺氣騰騰的大陣仗,誰知帥營里真只有他一個,桌上兩隻海碗、一壇陳釀,幾碟咸豆肉王之類的下酒菜。
上官處仁拍開泥封,把手一擺:“少閣主,坐。
” “你又弄什麼玄虛?” “找你喝酒而已。
”初老的將軍斟滿了兩隻碗,也不看他,端起自己的那隻飲將起來。
澹臺匡明記得這廝明明年紀不算大,這幾年卻老了很多--旅途艱難,他僅有的家當里已無銅鏡,更無攬鏡自照的閑心,不然見鏡中那個雙頰凹陷、兩鬢斑白的憔悴之人,恐怕也覺得老。
擔驚受怕這麼多年,也有些乏了,澹臺匡明索性拉開馬札子坐下,端碗便飲。
多年未沾的酒漿滾過喉管,陌生的熟悉感嗆得他劇咳起來,上官處仁低聲哼笑,信手又替他斟滿。
兩人就著燈各飲各的,一句話也沒說。
最後還是上官處仁先開了口。
“平望都里來了旨意,新皇帝讓我回京述職。
接手的苗將軍從方壺口趕來,這幾天內便至。
” 澹臺匡明是世家出身,一聽便知怎麼回事,冷淡地拱手。
“恭喜將軍。
若非高升,便是封賞。
這幾年,將軍也著實辛苦。
” 上官處仁對他露骨的諷刺充耳不聞,悶悶王了一碗,扔幾枚咸豆進嘴裡,片刻才道:“你回去收拾收拾,我讓人給你準備兩套親兵家生,你和你夫人委屈點,穿著一塊兒上路。
你家女娃娃給我女人帶著,說是路上撿的,料那姓苗的不敢啰唆。
此事別聲張,我只帶你們一家仨,多了不成。
” 澹臺匡明愣了半天,終於明白他的意思。
“你……要帶我們進京?” 上官處仁沒好氣地瞪他一眼。
“過了三川,我找個偏僻的鄉下放你們自由,此後生死富貴,各安天命。
” “……京里有旨?”澹臺匡明不是沒想過有這麼一天,獨孤家的新朝皇帝會動了斬草除根的念頭。
只是三年過去、五年過去,要殺早殺了,何必勞師動眾的,一路辛苦將他們向北徙? “有旨我還敢放你?” 上官處仁突然火起,一拍桌頂,連罵幾句粗鄙污言,對地狠唾一口,才又垂落肩膀,回復成那副低頭喝悶酒的模樣。
“陛下死啦,有風聲說新皇帝要陳兵北關,直指異族的老巢,下令讓西山備軍,北關、東海的兵兵將將都換成了他自己的人馬。
我同他不是“自己人”,這回進京封個撈什子將軍的,便要告老了。
” 澹臺匡明還記得獨孤弋的死訊傳來,那種全軍哀嚎、仰天慟哭的驚人景象。
過往他並不討厭身為“東海雙尊”之一、武林中人的獨孤弋。
那時還沒有白馬王朝,也沒人逼迫他們離鄉背井,往苦寒之境絕望地流徙,他還能理智地看待那人,不帶悲憤恨意。
但對上官處仁這幫兵油子來說,那個人或許不僅僅是君父、統帥那麼簡單。
澹臺匡明親眼看見士兵們跪地捶胸哀痛欲絕的模樣,那些鎮日欺壓他的族人、面目粗鄙可憎的醜陋畜生,突然間變得有人味起來,好像他們也有血性,也懂得哀悼骨肉至親一般,令他覺得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