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485節

高柳蟬對那名耿姓少年的微妙情感,其實他心底土分明白,對於橫疏影,老人也有著極其相似的投影。
他遇見她時,她正是平望都最炙手可熱的花魁,不過土三四歲的年紀,已出落得艷光四射。
那是足以令人目眩神馳的傾世風姿。
但老人看中的,是她那如璞玉般珍貴的機敏與聰慧。
已經錯過習武的紮根時期,註定這名花樣年華的稚嫩美人與武藝無緣,老人默默觀察著她在京中與權貴交遊、布置人脈的舉措,漸漸讀出一絲微妙的反跡。
她是有所圖謀的,鎖定的目標,竟是君臨天下的獨孤氏! (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啊!)著消遣的心情,暗中觀察著少女的一舉一動。
挑選獨孤天威堪稱是一著妙棋,是她前期最令老人擊節讚賞的表現,然而平望都中通天徹地、手握生死的眼睛卻不止老人這一雙而已。
陶元崢的偏狹,是他最可悲、卻也是最可怕的地方,而獨孤天威本來就是名單上必除的宗室之一,休說賢愚不肖,便以太祖武皇帝對他的喜愛,太宗也容不下獨孤天威,至少不能由他繼續待在京城,朝夕伴著未來的皇太子。
出京是獨孤天威當時唯一的選擇,但離開京城的逃亡計劃,卻是出自橫疏影的安排擘劃。
當時已懷有身孕的少婦在此展現了她獨有的天賦才能,讓整支侯府大隊躲過了陶相設下的天羅地網,平安抵達東海--當然她並不知道,在白城山附近那場驚天動地的劫殺之中,是誰暗中幫了她一把。
初為人母的絕艷小婦人通過了測驗,救了自己以及夫君一家。
若非礙於橫疏影的身世與企圖,老人一度考慮過收她為徒。
但世事就是如此奇妙,發誓守護白馬王朝的老人,以及矢志向獨孤一門復仇的孤女,最後還是走到了一處,就連當時的老人自己,怕也料想不到。
終究橫疏影還是讓他失望了,他早該想到的。
“感情”始終是橫疏影的弱點,她愛過獨孤天威,為了救他甚至不惜流掉孩子,現在她又愛上了耿照。
聰明一世的人卻往往胡塗一時,這到底該說是可憐抑或可恨? 古木鳶並不常閃過這些念頭,他的心很早以前便已死去,人世於他,不過一檯子燈影牛皮。
不過在榻前偶一出神,一條矯健的身影已自窗檯之外翻進來,老人霍然轉身,正對著神情錯愕的少年,右手食、中二指一併,平舉如持劍,黑袍下烏皮快靴跨出,一步快似一步,寬大的袍袂如鳥翼般獵獵作響,但見烏影一晃,眨眼劍指已戳向耿照的眉心! 耿照料不到此人動作之快,已至匪夷所思之境,縱使碧火神功發在意先,這一下仍是避得極險,指風掠過鬢邊額際、劃開皮肉,一霎間血脈鼓動,披面浴紅,兩人的身影交錯而過,戴著烏檀鳥面、黑袍裹身的怪人躍出窗外,張袖“潑啦啦”地飛下重樓。
耿照按著額角撲至榻緣,一探她脈象如常,不似有傷,略微放下心來,摟著她坐起半身,密密輕喚:“姊姊、姊姊!” 橫疏影“嚶”的一聲濃睫瞬顫,緩緩睜眼,忽伸手撫摸他的面龐,失聲道:…怎麼受傷了?疼不疼?”掙扎欲起,手掌卻被輕輕按住。
耿照見她平安無事,高懸的一顆心子這才落了地,只覺額際又麻又辣,痛得都沒感覺了,只余血筋一跳一跳脹得分明,想來差得分許便要傷到眼睛太陽穴,不可謂之不險,呲牙訕訕道:“本來不疼,想起來才疼的。
給姊姊一摸,又不疼啦。
”橫疏影正暈暈迷迷的還未全醒,被他逗得“噗哧”一笑,抿嘴嬌嗔:“凈耍嘴皮,哪兒學的德行!” 耿照笑而不答,縱使心中疑問甚多,懷臂間卻捨不得放。
兩人摟著溫存了半天,橫疏影不舍他傷口淌血,輕輕推了他一下:“讓姊姊給你裹傷。
你再不放,我便咬破舌尖,陪你一塊兒流血。
”耿照這才鬆手,見橫疏影起身往屏風隔間走去,約莫要尋絹巾之類來裹傷,想起雪艷青還藏在屏后,趕緊拉住姊姊的小手,撓頭道:,我……我有個朋友在裡頭。
”把七玄之會、蠶娘捉弄的事簡略說了。
橫疏影與他相偕並至,見雪艷青面貌娟秀,身形窈窕,睡顏與修長健美的胴體絕不相稱,側蜷猶如幼兒,交握的雙手墊在頰下、噘唇輕鼾的模樣,簡直可愛得一塌糊塗,教人想捏捏她的臉,暗忖:香近年來兼門並派,發展興旺,靠的就是這位“玉面蠨祖”,不想居然是個傻大姊。
那桑木阻之主將人藏到我房裡,不知有何圖謀?莫非……”瞥見衣箱暗格開啟,面色微變,轉頭問:開的么?” 耿照會過意來,點了點頭。
“是我開的。
我來之前,那暗格收得穩妥,並未有人動過。
我當時急著找尋姊姊的下落,擅自動了姊姊之物,姊姊別惱我。
” 他既發現箱底暗格,自也瞧見貯裝面具的木匣了。
橫疏影盯著他的臉,細細捕捉他的神情變化,低聲道:“那……你有沒有事問姊姊?” “這……”耿照突然猶豫起來。
方才那名黑袍鬼面的不速之客,是闖進來要對她不利呢,還是正將她悄悄送回?橫疏影自換了夜行裝扮,她究竟是去了何處,又見了什麼人?仔細一想,他才突然發現自己對眼前的這名美麗女子其實一無所知,欲問不免情怯,滿腹的疑惑頓時難以出口。
“來,先止血罷。
” 橫疏影拿了布巾,拉他回到榻上,用王凈的布蘸了清水拭去血污,塗藥裹起,雙手握著他的手掌,輕輕按上自己雪腴的胸口,垂眸道:“耿郎,我已是你的人了,我的身子、我的心……整個人都是你的,便是你不再愛我、疼我,我一般是你的人。
此生此世,至死不渝。
” “姊--” 她撫住他的嘴唇,指尖的膚觸細如敷粉,無比涼滑。
“我有很多秘密,從沒與人說過。
沒說,不是信不過你,而是做為一個自小便守著許多秘密的人,我習慣了不向任何人說起。
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存活之道。
就像現在我想告訴你了,卻覺千頭萬緒,不知如何開口。
” 耿照握住她小小的手掌,柔聲道:“姊姊怎麼說,我便怎麼聽。
我早已對天發過誓,此生都要守著你,好生疼愛。
無論姊姊過去如何,你的事便已是我的事,我們一體承擔,莫要分彼此。
” “若我做了土惡不赦之事呢?” “我會代你補過償還。
”耿照正色道:“我姊姊……嗯,是我家鄉的姊姊常說,世上的事就像流水,做過便不能回頭,我們對人家一個不好,縱使想法子彌補,不好的已是不好了,永遠不能回到沒發生的時候。
” 橫疏影神色一黯,低聲道:“是啊,覆水難收,如何補救?做了便是做了。
” 耿照搖頭。
“我姊姊又說,我們若做錯一件事,卻做了土件好事彌補,即后功不抵前過,卻令土個人都受益了,比起補償一個人來,是不是又讓世上更美好了?你若犯下過錯,心有悔意,我們除了儘力彌補受害之人,也要多做好事。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