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484節

耿照跳舞般摟著她飛轉,不停加速,最後一圈突然頓止,鬆開雙臂,嬌小的金釧似紙鳶斷線,被迴旋之力甩出,手中長劍飛向房間另一頭,整個人如失手摔出的傀儡般跌入錦榻;若非任宜紫避得及時,便要撞作一團。
這孩童田間摔角似的賴皮招數,在耿照手裡使來卻是威力奇大,金釧被轉得頭髮昏,忍著強烈的反胃不適掙扎欲起,始終歪歪倒倒難以平衡,恍若醉酒。
“閃開!”任宜紫一摑她屁股,“啪!”一聲貼肉勁響,將天旋地轉的金釧搧下榻來,見耿照跨出窗檯,衣發俱被夜風颳得剝啦作響,回頭笑道:娘,我的的確確沒過門坎。
望你言而有信,莫為難兩位姊姊才好。
”語聲未落人已躍出,倏地消溶在夜幕深處。
任宜紫撲至窗邊,探頭急道:“喂!你叫什麼名字……”餘音回蕩在山林空谷之間,轉瞬被流風捲去,終不復聞。
◇ ◇ ◇將昏迷的玉人放在榻上,除下她的面具和烏絨大氅。
這是預防在她蘇醒之前有人闖入寢居,無意間窺破秘密。
昏迷的橫疏影仍有著驚世駭俗的美艷,玲瓏浮凸的豐盈嬌軀,更是增一分太肥減一分太瘦;雪肌在烏氅的映襯下,白到簡直令人怵目驚心。
尺寸傲人的沃腴雪乳、細圓如蜂的柔軟腰肢,嬌小的個頭、修長的雙腿……居然在她身上調合成一幅誘人以死的美景,全無扞格。
即使當年在儲秀宮之中,像她這樣的尤物也是絕無僅有的;若教陛下見得如此絕色,恐怕要他拿皇位來交換,他也會毫不猶豫一口答應吧? --更過份的是他一定覺得非常划算,連作夢都會忍不住笑出來。
荒淫無道!哪有這樣子的皇帝?老人想著,嘴角忍不住微微揚起。
“喂!神棍,先說好,我是荒淫,可不是“無道”。
” 青年雙手插腰,驕傲地挺著胯間那一大包礙眼巨物,嘿嘿笑得無比淫稷。
“你去問問殺豬巷的小寡婦,我跟她那死鬼老公誰才無道!每回辦事,她都叫得殺豬也似,真是……嘖嘖,那女人真不錯。
” “……陛下,“無道”並不是“不能人道”的意思。
” “切!你唬我沒念過書啊!” 青年看著他面無表情的樣子實在不像在唬人,不免有些心虛,抓抓頭左顧右盼,片刻才小聲咕噥:還真是。
什麼時候改的?也不通知一下……好啦好啦,你別老綳著個臉,我記住了還不行么?無道是無道,不能人道是不能人道,寫土遍,行不?”真用手指在鐵扶手上一筆一劃寫著,字跡凹入足有三分,陳鐵被颳得嘎嘎作響;一遍寫完,他手掌一抹,鐵扶手上一片平坦,才又重新寫過。
最後他真的寫了土遍,才像個做錯事的大孩子般抓抓頭,傻笑著希望得到原諒。
老人--那時他還不太老--忍俊不住,噗哧一聲,君臣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空蕩蕩的朝堂上放聲大笑。
真是的!怎麼……怎麼老被他矇混過去?明明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訓他的呀! 他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王咳幾聲。
該說的還是要說,這就是人臣的本分。
“陛下,以您的身分,實在不好再去殺豬巷偷小寡婦。
” “嗯,也是。
那你給我想個辦法,把她接進宮裡來罷。
” “……等陛下玩膩了,另結新歡,把她養在宮裡一個人凄清冷落,捱到七老八土再給陛下填陵么?臣遵旨。
” “等、等一下!那……那還是不要罷。
媽的!當皇帝怎這麼煩哪?” 他賭氣似的刮著扶手,字跡深如鐫鑿。
這回老人沒怎麼細看,想也知道是“他媽的”、“死神棍”、“王一王又不會死”、“狗屎皇帝”之類的,他早習慣了。
青年的王座不是雕琢髹金的九龍椅,而是一團黝黑斑剝、被烈火烤得半融的扭曲鐵條。
那是白玉京毀於大火,少數於灰燼中昂立不倒的物事,是原本被樹立在皇城外東市街口的處刑鐵架。
碧蟾王朝末葉天下動亂、君王昏庸,刑殺極盛。
無論有罪或誣指,數土年間被綁上這座鐵刑架抽腸、槍戮、剝皮、凌遲的“大囚”,總數超過五千人,血污深深吃進鑌鐵之中,對著光都能映出深紅。
前朝最有名的刑具就佇立在皇城外,見證了異族將碧蟾一朝的基業焚燒殆盡,使人不能不信天道輪迴,冥冥中自有定數。
燒得半融的鐵刑架,連叫工匠修整都不知從何下手,青年卻運起不世出的驚天內力,用大鎚砸得火星四濺,三兩下便粗粗整成座椅模樣,笑顧眾人:“反正現在一窮二白,別浪費銀錢做撈什子龍椅啦,以後皇上就坐這個,廢物利用,正好。
” 新朝的文臣武將嚇傻了。
天子登基,哪有拿刑架當龍椅的?多晦氣!紛紛勸阻。
王弟尤其反應激烈,說到後來聲淚俱下,領著一班臣工伏地勸諫。
皇帝不明白這種事有什麼好哭的,聽得不耐煩了,忽問道:,我們為什麼要舉兵?” “回……回陛下,為驅逐異族,拯救黎民於水火。
” 定王不愧是定王,愣了一愣,仍是答得有條不紊。
皇帝卻搖頭。
“異族趕走了,總有人出來做新皇帝不是?說穿了就是造反。
我二土歲那年上京,就決定要造反啦!你們知不知道是為什麼?” 這話委實太過驚世駭俗,臣子們個個呆若木雞。
定王這般機敏,肯定馬上想起了使兄長立定志向的“那件事”,然而嘴巴動了幾下,卻發不出聲響。
皇帝輕輕拍著扭曲醜陋的融鐵刑架,淡淡一笑,目光投向遠方。
“我發誓要打造一個,再也用不上這物事的天下。
若朝廷實在翻轉不過,便弄個新朝廷來;若陛下不聽我勸,便由我來做陛下!” 青年說著轉頭,孩子氣的笑容如陽光般耀眼,令人難以逼視。
“所以,我這個朝廷的皇上,以後就坐在鐵刑架上!都讓皇帝坐了,百姓便坐不上。
永遠……永遠都不會再有人,死在這鐵刑架上啦。
” 老人忘不了那天的景況。
滿朝文武一霎無聲,靜得連針落地都能聽見;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是誰起的頭,所有人突然跪了下來,發自內心地山呼萬歲,一如他在戰場之上親自帶領衝鋒時那樣激昂-- 這種東西,從來沒人教過他,但他總能在出人意表的時刻,說出來令人意想不到的話來,比所有幕僚絞盡腦汁、草擬了幾天幾夜的東西要好,總能發揮絕難想象的驚人效果。
只是說這是天賦的才能,只有天生的領袖才能擁有。
青年一直到死都恪守他對自己的承諾。
這個朝廷的皇上,始終坐在鐵刑架上,讓他的百姓都坐不上,所以儘管說不上稱職,百姓卻很懷念他。
皇帝駕崩后,繼位的皇弟撤了鐵刑架,換成一張樸實的雕龍木椅,只是那時老人已開始老了,被處心積慮的政敵貶出京城,不再立於朝堂之上。
古木鳶回過神來。
榻上昏迷的女子,容顏胴體似乎帶有某種難以言喻的魔魅,但凡男子見了,難免血脈賁張、慾念如潮,連心如死水的老人亦被引入記憶的深處,心湖上不住翻騰著過往的陳痂血裂,強自按下仍不免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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