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枚裝了機關卡榫的活扣,耿照對這種裝置非常熟悉。
如非走得太匆忙、沒將卡榫確實按落,不知情者要在整摞迭好絲綢綿紗底下摸出開啟夾層的準確位置,實非易事。
耿照撥動機簧,“喀啦”一響,衣箱底側彈出暗格抽屜,散出一縷奇異的腥甜濃香,屜中置著一隻寬扁的烏檀木匣,匣面比流影城執敬司的賬本略大,側啟處有個小小的玄鐵鎖頭,連著匣上的鉸煉都是極不易破壞的特殊形制,耿照在鑄煉房多年,一眼便知所貯非同小可。
不知幸與不幸,興許真是太過匆忙,又或橫疏影對暗格之隱密極有信心,竟未將鎖扣上。
耿照著魔一般,回神時已將檀木匣拿在手上,緩緩揭開;喀搭一聲,一物墜落在地,他卻沒能分神觀視,雙眼直勾勾地瞅著木匣,目瞪口呆。
匣里什麼都沒有。
該說是原本貯於匣中之物,如今已被取走,這才露出了底下的奇異襯墊-- 那是一張人的臉。
色如鮮血的猩紅絨墊凸出匣底,製成浮雕般的人臉形狀,大小與真人的臉孔相彷彿,五官得維妙維肖,依稀是橫疏影那傾倒眾生的絕美容顏。
耿照轉念會意:匣中所貯,必然是一張面具!是一張依著姊姊的面孔打造的面具,底下襯墊才會與她如此肖似,以便貯放時嵌住面具,不令動彈。
而開匣時掉落地面的,除了一枚橫疏影慣用的發簪外,還有一小片淡綠色紙頭,約兩指幅寬,燒得只剩指節長短,筆跡如刀戟般森然縱橫,僅能辨出“后處”兩字;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有些眼熟,似乎曾經在什麼地方見過。
后處……后處……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強烈的不安在少年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一直不知道,原來橫疏影藏著這樣的秘密,連對他都不曾說過。
這烏木匣里裝的,會不會只是一隻精巧的玩物,就像流影城裡獨孤天威搜集的那些助興淫具一般;而橫疏影非是變裝外出,暗行什麼不可告人之事,她仍在這棲鳳館中,去陪皇后談談心聊晚了,才聯床歇息……下!)后處”二字,會不會是“在皇后處”的意思? 難道這張紙條,是姊姊專程留給我的?要我去……去皇后處尋她? 耿照心中閃過無數念頭,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將榻上的雪艷青藏入更衣處的屏風后,以免被人發現;安排停當,悄悄推開一絲門縫,直到確定廊間無人,一閃身便掠了出去。
第九三折 淚映紅妝,憐月照影答”一響,液珠由融蠟似的石鐘乳尖墜落,炸碎在嶙峋不平的地面上,聲音不住回蕩在寬廣的空間里,一波接一波地往洞窟深處蔓去,與其說是次第減弱,更像被無盡的幽深黑暗所吞噬。
這山洞內透著刺骨的濕寒,即使橫疏影用力裹緊了烏絨大氅,曼妙嬌軀仍不停輕顫,玲瓏誘人的曲線如海波般蕩漾。
或許……是因為面具太過冰寒的緣故。
她心裡想。
站在削平的岩壁之前、手舉火炬的枯瘦老人卻彷彿察覺不到溫度,明明背脊微見佝僂,不知怎的身形仍有一種挺拔傲岸的姿態,整個人恍如古松苦竹,饒是歲月風霜陳腐已深,依然蒼勁不減。
老人臉上的鳥形木面宛若“鬼雀”的人形化身,唯一比巨大的食肉妖鳥更恐怖迫人、教人難以相對的,也只有從兩枚眼洞中綻出的鋒銳目光。
橫疏影粉頸低垂,咬著牙強迫自己止住震顫,至少不要在老人面前顯露出卑怯心虛的模樣。
接到古木鳶的菉紙密函之後,她便做好外出的準備,但老人是如何潛入棲鳳館、又是如何無聲無息將她帶來此間,橫疏影卻毫無頭緒;恢復意識時,便已置身在這濕冷幽暗的廣闊空間里,由洞窟中高低錯落的石筍鍾乳,以及除了火炬之外別無光源等推斷,此處極可能是一個埋穴式的地下洞窟。
雖不特別覺得氣悶,但劈啪作響的炬焰頗為安定,沒有洞穴內常見的微颸氣旋,更左證了橫疏影的揣測。
古木鳶並未召集其他人--起碼在視線範圍內沒看見。
現場也沒有用來遮掩形體的白骨燭台,顯是因為只有二人相對,毋須如此大費周章。
為了這天橫疏影已在心中演練過無數回,一旦親身上陣時,古木鳶卻總能教她心驚膽戰,宛若一名手足無措的小女孩。
老人將火炬往石縫間一拄,也不看她,單手負后,似抬頭打量著石窟四面,沉聲道:為什麼找你?” 橫疏影儘力維持鎮定,低聲應答。
“……知道。
” “但有件事你還不知道。
”古木鳶的語氣沒什麼起伏,彷彿只是客觀陳述一個事實,不帶絲毫情感。
“耿照今夜出現在風火連環塢,幾乎破壞我等聯合七玄的重要集會,赤煉堂總舵付之一炬,天羅香之主雪艷青失蹤,耿照也不知下落。
” 橫疏影渾身一震,不由自主環臂抱胸,土指隔著厚厚的烏絨大氅掐進腴潤上臂,尖細的指甲幾乎刺穿衣裹,將柔肌刺出血來。
他……他還好么?闖入七玄之會、幾乎破壞了“姑射”精心策劃的密謀……明明是驚心動魄難以放懷,偏生焦灼之中又隱隱生出一絲難言的驕傲。
--那打壞姑射計劃、令古木鳶這般人物咬牙切齒深深忌憚的,是我的男人! 這念頭掠過心版的瞬間,為不通武藝的美麗女子注入了無比勇氣,橫疏影雙手一緊,咬牙挺直了細圓的小腰,又恢復成那個日理萬機的精明二總管,俯頸道:“是我的過失。
耿照離開朱城山後,中途發生許多變數,遠超過我的預期,以致殺人的計策落空,方有今夜之事。
” 古木鳶聞言,只點了點頭。
“我想知道,你安排的計策是什麼?” “當初在不覺雲上樓一晤,胡彥之言語開罪了岳宸風,我在席上再三觀察,岳宸風明顯動了殺心。
此人腹容之狹,乃是睚眥必報的性子,筵席上沒能除掉胡彥之,必于山下等候,我便安排那耿姓少年與胡彥之一道,假岳宸風之手殺除。
”橫疏影從容道:“我讓耿照帶妖刀赤眼下山,並以此為理由,讓胡彥之隨行保護。
那廝也知道自己惹上了岳宸風,要求我在龍口村前伏一支人馬,以接應他二人。
” 接下來的部分就很簡單了。
橫疏影實際上並沒有安排接應的五百精騎,而是派人去接耿照的父親姊姊,留作後手。
胡大爺江湖混老,是相當精明能王的人物,性格上卻有過於自負的缺點,要他像灰孫子一樣夾著尾巴逃跑,那是萬萬做不到的;既知龍口村最少有五百名流影城的精甲接應,少不得是要一路殺將過去,狠狠挫一挫岳某某的銳氣-- 事實證明橫疏影的眼光沒有錯。
雖料不到岳宸風與五帝窟勾結,讓五島之人代替自己沿途狙擊,但最後的結果還是一樣的。
胡大爺一路殺到了渡口,等待他的卻非約定好的接應人馬,而是敵人的重重包圍,強如“策馬狂歌”也幾乎失手;若非策影之通靈神駿稀世罕有,堪比江湖一流高手,胡、耿及阿傻三人便要死於江畔。
“這條計策很有你的風格。
”古木鳶點頭:很少的事情,卻能獲得很大的效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