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疏影只撒了個小小的謊。
她派去接耿老鐵與耿縈的那人,也肩負著將耿照平安帶回的任務,然而當中還是出了意外,那人並未遇著耿照。
古木鳶沒有一一細究她的說辭,安靜片刻,才道:“你並不想殺掉這個少年,是不?”橫疏影捕捉到他語氣中一絲微妙的鬆動,深吸了一口氣,從容回答:“我以為留下此人,無論現在或將來,對組織會更有利。
” “喔?” “琴魔奪舍迄今,在他身上並無復甦的跡象,而他在慕容柔處頗受重用,若是貿然殺害,難保不會引起鎮東將軍注意,平添困擾。
”她小心控制語氣,不讓自己聽來太過熱切,冷冷道:“若知今夜風火連環塢有事,我能教他不近方圓土裡內,可惜深溪虎並未事先告知。
我有控制這少年的土足把握,使其為組織效力,豈非比殺了他更有價值?” 古木鳶抬起眼眸。
這是會面以來兩人首次相對,如實劍般的鋒銳眼神令她顏內隱隱生疼,瞬間產生“被目光洞穿”的錯覺。
“怎麼控制?用你的身體么?” 橫疏影面上一紅,所幸戴有空林夜鬼的面具,不致被窺破神情。
“您從什麼時候,開始關心起我執行任務的手段了?”她定了定神,假裝壓抑怒氣:“他若能攪亂七玄之主的集會,使雪艷青下落不明,可說本領高超,我手下迄今未有這樣的高手可供驅馳。
為組織增添一名戰力,豈非比耗費心力殺他更有利?” “我只是想確定,你沒有忘記仇恨。
” 老人的口吻輕描淡寫,橫疏影又不禁一震,腦海中的恐怖記憶彷彿被什麼咒語啟動,極其猙獰地佔據了心版--堆積如山的屍骸、為掩蓋屍臭所燃的濃香,以及在腐肉敗軀之間爬行的濕黏觸感………我沒忘。
” 橫疏影並不想開口。
然而,身體卻像是他人之物,連脫口而出的聲音都顯得既遙遠又陌生,恍若幽魂。
古木鳶點了點頭。
“沒忘就好。
唯有仇恨才能帶來力量,才能使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得到繼續存世的依憑。
忘記了仇恨,你我將灰飛煙滅,重又回到幽冥鬼蜮之中……你,明白么?” “明……明白。
” “知道我為什麼帶你來此?” “不……我……” “這裡是一切的起點。
”古木鳶抬望著削平的岩壁,喃喃道:年前,點玉庄四塵之首“筆上千里”衛青營發現這個秘窟,為破解洞窟外設置的機關,他與一名精擅機關術數的正派弟子合作,終於打開禁制,得以入洞一窺究竟。
然而,最終也是這個秘密害得點玉庄一夕覆滅,衛青營僅以身免,拖命逃到這個洞窟之中;為了復仇,他化成刀屍,為第二次的妖刀禍世揭開序幕……” (這兒……就是妖刀誕生的地方!)瞠目結舌,恢復心神的剎那間,明媚的雙眸下意識地掃了周圍一圈,果然洞窟在往內里延伸處,頂端兩壁的石鐘乳都被削平,似刻滿文字圖樣之類,只是老人先前似乎有意無意地避開那些刻紋,炬焰並未照及,此際經他一說,才發現光盡處有些異樣。
古木鳶擎起火炬。
“變成刀屍,你便能復仇了。
如何?”焰端一指,洞窟深處驟亮,露出壁上的奇異圖樣。
“不……不要!”橫疏影慌忙轉頭捂眼,不敢再看。
“你不是想要武功、想要幫手,想要報仇么?”老人的聲音倏地來到她身後,枯瘦如鷹爪的指掌箝住她綿軟的香肩,似乎隨時都能將她扳轉過來。
“若你對我再無用處,至好不過一具刀屍!你想不想看個清楚,妖刀的秘密是什麼!” “……不要、不要!”橫疏影魂飛魄散,偏偏無法掙脫箝制,死死閉著眼睛不敢睜開,顫聲道:“我……我會有用處的!別……別讓我變成刀屍!我……我不要!不要……” “那就讓我看看你的用處!” 老人隨手一推,姿容絕世的尤物踉蹌趴倒,濃髮披散,狼狽的模樣無比凄艷。
隔著眼皮,橫疏影能感覺那映透薄膜的紅光已然移開,灼熱的炬焰似已回到了原位,不再照著那恐怖的地獄深處。
她跪坐在濕冷的地上絮絮嬌喘,美艷的面龐爬滿液漬,分不清是汗是淚--這一刻,絕頂聰明的麗人已知古木鳶並沒有要除掉自己的意思,但逞強對她並無好處,柔弱無助的姿態能為她多爭取一點喘息的餘裕。
若無心愛男人的身影在心底支持著,她恐怕早已崩潰,像傀儡般放棄自我,唯老人之命是從。
“恐懼”,正是古木鳶用以支配她的萬靈藥。
但再也不會這樣了。
橫疏影對自己說。
--我已經有了比復仇更重要的東西。
現在,即使放棄仇恨,她的人生也能繼續下去。
只要在背後緊緊守護著他……古木鳶畢竟是古木鳶,永遠都能出乎她的預料。
“……但你的提議值得一試。
我們在耿照身上花了偌大心血,若然付諸東流,似乎也不合算。
你能讓那名少年為我殺一個人,我便留下他的性命;否則,就像我之前說過的,你的行動失敗了,便由我親自動手。
” “殺什麼人?” “鎮東將軍慕容柔。
”他沒什麼猶豫,幾乎是不假思索。
橫疏影有“被將了一軍”的感覺,但這個可能性她事先也已想過,仍未脫出沙盤推演的範疇。
為避免“姑射”直接針對耿照,即使此事甚難,一定得先答應下來。
況且慕容柔並不好殺,這種等級的目標,在某種意義上是極有可能“殺之不成”的,即使是失手也能勉強交代過去的法子,橫疏影一眨眼便能生出幾條;與其說是難題,更像是古木鳶給的台階,錯過這一村,興許便無下一店。
她想也不想,立即點頭。
“我會儘力而為。
” “很好。
”老人在她掌中塞了件物事,冷硬如鐵,份量卻輕得多,外頭包覆著軟革厚紙一類。
“這是“號刀令”,用以控制刀屍,放眼東洲,怕少有人能用得比你更好了。
你是我得力的部下,智謀機巧,當世少有,把你變成刀屍,不啻暴殄天物。
” 橫疏影猛然抬頭,恰恰迎著老人的目光。
不知是錯覺否,鳶形面具的眼洞之中,似掠過一抹鋒冷譏誚。
“……該做為刀屍來使用的,是耿照。
我就把這個任務,交給你了。
” ◇ ◇ ◇頂層是皇後娘娘起居處,民間傳說袁皇後生性好靜,日常所用不尚鋪張,果然熄燈后偌大的樓層里空蕩蕩的,並無六局女官充斥、土二監內侍蜂擁的場面,即使耿照運起碧火真氣凝神細辨,四周仍是悄靜一片,彷彿只剩下廊間高掛的一盞盞紅燈籠。
這樣的冷清實是出乎意料的不尋常。
不知為何,他心中突然浮現“陷阱”二字,把宮女內侍全都撤了去,休說夜裡皇後有什麼需要,須召人前來服侍,便為維護皇後娘娘周全,也不該這般大唱空城計才是。
這樓層四面設有觀景用的露台房間,而皇后的寢居卻是在正中央,須經重重回廊曲折盤繞,方可抵達,自也是為皇後娘娘的安全著想。
耿照通行無阻,一路潛至鳳閣前,益發覺得不對勁,急尋橫疏影的熱切之心逐漸冷靜下來,正想戳破窗紙窺看,屋內忽傳出細碎的腳步聲,眨眼便來到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