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沒多想,就去我師妹平常一個人想心事的地方,果然看到她在那裡怔怔出神,樣子失魂落魄的,連我來了也不知道。
我說:“妹子,你別玩啦,師父都給你氣得走火入魔了。
快將經書還來,我帶你回去給師父賠不是。
” “她回過神,瞪了我一眼,冷笑:“你什麼時候也學會說謊啦?回去?我還回得去么?”我不知她在書齋里殺了多少婢子,但師父一向討厭殺生,何況那些都是師父平時寵愛的人,只好勸她:“只要你誠心認錯,我會幫你求情的。
咱們回去罷!” “她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半天,突然放聲大笑:“我的天,姥姥連你也騙!”笑著笑著又哭起來,說:“我們活在一個又一個的謊話里,你最可憐,一輩子也不知道自己被騙;我可憐的,是什麼都騙不了我!師姊,在你醒過來以前,這輩子還要再聽多少謊,上多少當?你、我……我們怎麼會這麼可憐!”” 雪艷青並不是個聰明的人--即使相識不久,耿照幾乎可以確定這點。
這段話能教她記上這麼多年,記得一字不漏,說不定是這些年來,夜夜在她夢境里重演所致。
她轉述的口吻平板而淡,傷后沒什麼氣力,耿照卻彷彿能看見少女明棧雪又哭又笑,對師姊嘶聲大吼的模樣。
那時,明姑娘她已經崩潰了吧?耿照想。
他所認識的明姑娘,連憤怒都是冷靜深沉的,除非刻意偽裝欺敵,耿照幾乎無法想象她心神喪失的模樣。
在書齋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完全不懂她在說什麼。
這多年來我始終都沒懂。
”雪艷青偎著他的頸窩喃喃道:“她哭完了又笑、笑完又哭,我從沒見過她這樣……我師妹一直都比我聰明、能王,我被她那個樣子嚇傻了,連話都說不出,誰知她就突然對我出了手,興許心神激動失卻分寸,差點一招殺了我。
” --明姑娘到底是明姑娘。
耿照在心底悄悄嘆息一聲。
明姑娘不是差點失手殺了她,而是失手沒殺成。
雪艷青卻不知他心中所想,自顧自的道:“我事情想不明白,一動上手,人便清楚了。
她那時還不是我的對手,不多時便落了下風,我正要下手拿人,她突然對我大叫:“姥姥騙你的!我剜出那廝的心子,瞧瞧是黑是白。
你再不回去,連最後一面也見不著!” “我突然明白她說的“那廝”是指師父,嚇得魂飛魄散,或許在那時,她和姥姥在我心裡的份量是差不多的,姥姥說的話我信,她說的話我也信。
我怕見不到師父最後一面,舍了她趕回總壇去。
姥姥說我前腳剛走,師父便仙逝啦,姥姥按師父的吩咐用藥化了遺體,讓我給師父的畫像磕頭。
” 這話里透著難以言喻的森森鬼氣,以耿照現時的閱歷,怎麼聽都像是一樁奪門阻謀。
卻聽雪艷青續道:“姥姥卻不知道,其實我後來自己想明白啦,只是一直沒同她說。
師父的書齋里除了《天羅經》,還不見了一把修剪盆栽的小金剪。
那是師父特別請巧匠打給我師妹的,說是最愛看她操剪,旁人都不許碰。
“我在後山找到那把被人丟棄的剪子,刀齒已扭爛成一團,上頭染的血都涸成了焦褐色。
我才知道,原來師父是給害死的,行兇的正是我師妹。
她不止盜走了《天羅經》,還殺了師父!” “弒師”無論在黑白兩道,都是人所不容的滔天大罪。
耿照聽得驚心動魄,忽然發現蹊蹺,忍不住問:“那蚳姥姥為什麼要對你隱瞞?是想掩飾你師妹的罪行么?”話甫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毫無道理。
在天羅香的這場權力移轉之中,雪艷青、蚳狩雲是得益的一方,而明棧雪和她師父一個亡命天涯,另一個則是身死收場。
四人的關係無論怎麼畫線連結,都不可能把蚳狩雲與明棧雪連在一塊兒。
“我也不知道。
”雪艷青淡淡說道。
似乎在她的人生里,“不知道”已是常事,因為未知實在太多,她已能泰然處之,並不會為此驚慌失措。
“我本來不恨她的,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老實說我不知道要恨什麼。
但,殺死師父這件事我無法原諒她,為什麼做出這種事來,她須給我一個交代。
更何況,不久前她又打傷了姥姥。
” 這樣聽起來,明棧雪似乎是主動尋釁的那一方,不過她也從未擺出弱者受害的姿態就是了。
這場莫名的鬥爭截至目前為止,還是明姑娘大佔上風,偌大的天羅香被她一人殺的殺剿的剿,平白賠上一票迎香使、織羅使,連蚳姥姥都無法倖免。
聽出她對“姥姥受傷”一事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感情,耿照問:“蚳姥姥傷得很嚴重么?”雪艷青很久都沒有說話。
這個反應也出乎意料的孩子氣。
耿照體諒地笑了笑,點頭道:“是了,我認識一個很高明的大夫,連斷掉的經脈都能接回去,堪稱是醫術大國手。
你若願意,可以請他醫治姥姥。
”雪艷青“嗯”的一聲,片刻才道:“那……那就多謝你啦。
” 耿照道:“別客氣。
那個什麼鬼先生的不是好人,你別聽他唆擺。
” “他還拿了我的杖,說要還的。
”她的聲音聽來頗為懊惱,似對丟杖一事土分介意。
“七玄大會之上,一定要向他討回虛危之杖!” 說者無心,耿照卻想起彼此的立場:衣衫不整的白日流影城弟子,背著下半身赤裸的天羅香之主,一個是鎮東將軍麾下,另一個則是刺殺將軍的欽犯……看在旁人眼裡,怕是全亂了套。
走著走著,頸窩畔忽傳來一陣勻細輕鼾,或許是傷疲交煎之下,雪艷青竟在他背上睡著了。
也難得她如此信任,這該說是不知險惡,還是全無心機?耿照忍不住笑起來,心懷頓寬。
管他的!官兵抓強盜的事,明天再說罷。
今晚就只是兩個患難相扶的江湖人,結伴在路上聊天而已。
夜暗難行,耿照沿著山邊林徑,摸索著向前走,希望能循著人走出來的便道找到人居。
走了快半個時辰,看到前方不遠處有幾幢簡陋的茅草房子,成“凹”字形的三合排列,四周竹籬環繞,似是農家。
此間距離江岸已有一段,地勢較為平緩,稍遠處似乎隱約見得田畦,這裡有農舍也不奇怪。
比起五里鋪遇襲時耿照閱歷益深,對於荒野中突然冒出來的建築物格外警覺,這座農舍的竹籬笆里有雞籠、鋤頭等日常用物,分佈自然,按理該沒什麼問題才是。
他伏在土丈開外的矮樹叢間,靜靜眺望著屋舍。
“是……是民家么?”背上微微一晃,卻是雪艷青睜開了眼睛。
“怎……怎不過去?” “那裡一點聲音也沒有。
”怕她聽不明白,耿照低聲解釋:“那屋子外圍有雞寮狗籠,卻沒有雞行狗吠等動靜,極不尋常。
你在這裡待著別動,我上前瞧瞧。
”雪艷青勉力伸長粉頸眺望一陣,果然如他所說,點頭道:” 耿照小心將她藏在隱蔽處,施展輕功掠至竹籬外,突然一股淡淡的腥味鑽入鼻腔里:“是血!”心知不妙,繞著籬笆轉了一圈,前後不見有人,才縱身越過牆籬,見雞舍、狗籠的門都是開的,滿院子都散落的雞毛,卻不見半隻雞;狗則好找得多,屋主飼養的大黃狗暴眼吐舌,歪著頭橫在竹籬門后,顯是被人擰斷了脖頸,手法王脆利落,連血都沒多流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