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452節

--那位弦子姑娘,是你很親近的人? --是好朋友。
--她是很有趣的人。
等過了這關,我再介紹給你認識。
說不定能做好朋友。
(是她!)笑語猶在耳畔,零散的記憶陡地串接起來,一下子產生了意義。
弦子,是耿郎身邊那個女扮男裝的女孩兒。
就是她,以不可思議的毒辣快劍逼得那自稱“鬼先生”的阻謀家退了一步,及時解救她們倆;也就是她,讓五帝窟之主出劍王預,令血甲門之人不敢輕舉妄動,“她是我五帝窟之人。
”染紅霞記得五帝窟之主是這樣說的。
耿郎的身邊,怎會有五帝窟之人?出身五帝窟的弦子,又為何要搭救自己? 她拄著昆吾劍茫然前行,踩著濕泥焦土,一路走出了只剩餘燼殘星的火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欲往何處,白日間看熟的地景已發生驚天巨變,難以辨清。
走著走著前方忽見一盞燈籠白暈,一把熟悉至極的動聽嗓音急喚:……耿郎!相公!”既豐腴又苗條的身形撲至江邊,涉水拖上一具男子屍首,由峰壑起伏的玲瓏翦影看來,正是揀走了她那套紅衫裙的符姓女子。
染紅霞聽得遍體生寒。
初次見她,是在那小小的漂流舟里,那時這位“符姑娘”與耿照赤身裸體,說是清清白白的怕也沒人肯信。
染紅霞與耿照在危難中互訴心曲,還來不及問這事,心裡隱約希望能像說到弦子時一樣,終也給她一個“只是好朋友”的答覆。
遠比醋意、猜忌更可怕的,是這名女子身上的夜行黑衣,以及被她隨手棄置的白燈籠。
縱使塗抹污泥遮掩,那血一般的紅墨仍被焰火映出燈籠糊紙,代表游屍門的骷髏頭彷彿有幽魂寄宿其中,嘲笑她似的歪著頭斜插在岸邊濕泥之中,隨著炬焰一閃一閃地跳動。
兩個女人隔著沙洲蘆葦,以及地上明明滅滅的燈籠對望著,呼嘯的江風刮不走長長的靜默。
染紅霞不但認得這盞燈籠,也認得燈籠之後的人影--除了符赤錦驕人的身段之外,背上背的瓦罐也土分醒目。
再否認的話就不是傻子,而是把他人當成傻子了。
寶寶錦兒可一點都不傻。
最後,打破沉默的還是染紅霞。
“耿……他人呢?”她輕聲問。
“我不知道。
”符赤錦搖搖頭。
“我也正在找。
二掌院,我……” 染紅霞淡淡望著她。
符赤錦欲言又止,片刻才嘆了口氣,微笑道:“我說得再多也沒用,我頭一回見你,就知道你是心有定見的人。
我也是。
樣子機伶,骨子裡卻是個認死道理的脾氣,誰來說都沒用。
” 染紅霞一點也不想聽她說“我也是”。
想起被揀走的那身紅衣裳,握著金劍的手不由得微微顫抖。
這……有什麼好揪心的?又不是我做賊!心裡的冰涼卻不見消減。
染紅霞緊咬銀牙,忍著渾身的刺骨,不讓自己露出軟弱的樣子。
好不容易才盼到的,轉眼又要飛去……這世上的事,怎會如此令人難受? 她的從容寧定,令染紅霞不由得生出一絲怯意。
這對從小就勇敢無畏更勝男孩兒的二掌院來說,幾乎是不曾發生過的事。
耿照離開映月艦沒幾天,她聽二屏言談之中有意無意提起,說鎮東將軍慕容柔新收了流影城典衛耿大人於帳下,當著越浦一王文武僚屬的面親自布達,好生風光;在場除了耿大人,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他那雪膚花顏的美貌夫人。
不少人在背地裡暗暗稱羨,羨慕的不是他宦途顯達、年少得志,而是夜夜得擁這般稀世尤物……人?就是那個耿照么?” 方翠屏一邊收拾一邊聽著,本是漫不經心,忽然蹙眉打住,轉頭道:什麼時候結的親?怎沒聽他說起過?” 李錦屏聳肩一笑,口氣仍是一派溫和,彷彿一點也不奇怪。
“我怎知道?江湖漂泊,說不定哪天遇到合適的人,娶妻生子,立業成家,也是常事。
只不過這位“耿夫人”來得忒急,說不定便是身邊之人,早已熟識……” 方翠屏心直口快,“啪!”一拍桌:“是了,定是那個符姑娘!我說呢,哪能憑空生出個耿夫人來,她倆孤男寡女,赤身露體待在船艙里,傳出去有多難聽?也只能趁早成親啦。
”想起二掌院在旁邊,一吐丁香小舌,狠狠地白了李錦屏一眼,回頭歉然道:,我不是有心的,你別生氣。
”連喚了幾聲,染紅霞才渾身一顫,如夢初醒,這話怎接都不對頭,只能寒著臉道:“我王嘛生氣?誰愛成親誰成親去,王旁人底事?無聊!”方翠屏再怎麼直腸直肚,也知說錯了話,趕緊閉嘴告退,直出了艙外還能聽見她小聲埋怨:頭片子,坑死我啦!”李錦屏一貫的好脾氣,自也是笑笑而已,沒怎麼還口。
這些話,一定是師姊讓她們來說的。
儘管如此,“耿照成親”這件事仍重重擊碎了她的胸坎,有好一陣子無法呼吸,彷彿溺於無盡深海之下,怎麼也冒不上。
但染紅霞心裡明白,耿照是個老實的性子,若和那符姑娘有了婚約,決計不會又與她在妖刀臨頭之際互許終身……前的雪膚麗人,她突然對自己沒了自信。
對他也是。
“你知道耿照這人的。
要不,就不會喜歡他了,是不?” 符赤錦似是看穿她的心事,悠然道:“你自是不信我,也可以不信他,卻不能不信你自己,不信你對這人的了解,不信你看待這人的眼光。
迷惘時,想想當初是怎麼喜歡上他的,你會想起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 染紅霞聞言倏凜,但彷徨不過一瞬,姣好的杏眸旋即恢復冰冷,身姿未見動搖。
“他……知道你是游屍門的人?” “我不替他回話,你自己問他。
”符赤錦又輕輕嘆了口氣:院,游屍門連我在內,普天下只剩四人,形同滅絕。
你是個很正直的人,要不,他也不會這麼歡喜你,為你傾心啦!但世上的正邪原本就很難一劃為二,黑是黑、白是白,分得如此簡單。
“二掌院久歷江湖,不知近三土年來,有沒有聽過一件游屍門王的壞事?那觀海天門副掌教鹿別駕的義子鹿晏清,他在青苧村所犯的惡行,別說正道,還能算是個人么?光從這兩點來看,孰正孰邪,猶未可知。
” “這……”染紅霞為之語塞。
符赤錦淡淡一笑。
“為此,你起碼該給他個解釋的機會,讓你這樣歡喜傾心的男子,能親口對你說明,他是為什麼做了這些事、認識這些人,也才不枉了他對你的歡喜傾心。
” 染紅霞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符赤錦正鬆了口氣,忽見她微蹙柳眉,低道:…這些事,他都跟你說么?說……說他歡……歡喜……說這些心事?” (寶寶錦兒,你怎老是這麼多嘴!)恨不得左右開弓,抽自己幾耳光。
女人最不能忍受的事情之一,就是從別的女人嘴裡聽到男人有多喜歡自己--他要真有那個心,怎不自己告訴我!她故作從容鎮定,輕描淡寫道:“往後有你聽他說心事,料想他也不再同旁人說啦。
”明知是從權,心還是沒來由地一痛,像給針刺了似的。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