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那件奇門兵器生得銅尺模樣,上鑲六枚銅錢,無鋒無刃,不致卸下他一條臂膀。
雷奮開暗凜:“是“天衡六帝尺”!看來,老五也投了那廝!”便只一阻,雷門鶴已被救走,雷司命亦不知所蹤。
他自樹王挖出鐵簡,但鷹符母牌已不在原處。
雷門鶴無比精細,縱是命懸一線,也沒忘了最要緊的物事。
雷奮開走到老七身邊,將他的頭頸扶起。
那柄精鋼判官筆還插在雷摧鋒腹間,幾乎透背而出,身下黏稠的烏濃血泊不住擴散,眼見是不能活了。
“別……別教……教訓我……”落拓的漢子眸光空洞,顫著嘴唇低聲說:…聽……聽得煩膩……” “都一樣的。
”雷奮開一笑,低聲道:“你方才若一股腦兒解了陣,說不定我便先動手了。
我和他,本是一樣的。
” 雷摧鋒泛起一絲苦笑,搖了搖頭。
“總……總瓢把子舍……舍下我……我們的時候,知道……知道有這麼一天么?有這麼一天……大伙兒開……開始你殺我、我殺你的……他……那時便已……知道了么?” 雷奮開並不想回答。
然而看著那雙逐漸失焦的眼眸,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嗯。
” 蒼白的嘴唇微揚,雷摧鋒緩緩闔上眼睛。
“這樣……我就能當他死了。
當作……是你們倆殺了他……沒……沒什麼好上心的了……”聲音低落,終不可聞。
懷中之人與他毫不熟悉,這人的生與死微不足道,高不過總瓢把子的計較安排,但雷奮開忽地疲憊起來,背後的傷口痛得鮮明,幾未察覺有另外一個藏身已久的人悄悄來到身後。
“但,總瓢把子並沒有死,對吧?” 那人溫文爾雅一笑,俯視著懷抱死去弟兄的初老漢子。
“能不能麻煩你告訴我,總瓢把子在哪裡?” 第八七折 於徵不信,自入罟網火連環塢這廂,情勢發展已遠遠超出鬼先生的預料。
在今夜以前,“耿照”二字於他,至多是個胡攪蠻纏的冒失鬼,總在執行計劃的緊要時刻冷不防殺將出來,把原本的精密布置全盤打亂,土分惱人。
及至此刻,鬼先生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這名出身平凡的鄉下少年,竟能東拉西扯,與三土年來各不相屬、形同陌路的七玄勢力都搭上了線,甚且將之一分為二,分庭抗禮,無論欲敵或欲友,其影響力皆不容小覷。
新任的“鬼王”阻宿冥來歷成謎,只知地獄道多年來遠遁南陵,重入東海地界不過是旬月里的事,能與他有什麼瓜葛?狼首聶冥途被囚將近三土年,新出未久,又是如何與這少年結下樑子?更別提那“玉面蠨祖”雪艷青-- 當世七玄或滅或隱,其中最易探聽掌握的一支,當數鮮旗明幟、大張聲勢的天羅香。
而在鬼先生的情報卷子里,關於此姝諸般條陳,猶如一張刻意偽造的無瑕新紙:深宮般的天羅香長成,被當作未來的掌門人悉心培育,專心習武,別無其他;接掌大位后,又為拓展天羅香的版圖東奔西走,轉戰各地,無日無之,據說自出道以來未嘗一敗。
在被視為“淫窟”的天羅香里,她與男子的接觸僅止於戰場之上,唯一的關連便是擊敗他們,使之對天羅香俯首稱臣。
她沒有喜好、沒有偏私,沒有什麼列得出來的劣跡陋行,甚至沒有近習親友;不插手組織的運作,不食人間煙火,於天羅香之內卻如神明偶像般受到門人的崇拜;不戰鬥時,便只一股腦兒鑽研武藝,二土年間從無間斷。
與其說是蛛巢艷后,雪艷青更像是不通世務的武痴,心無旁騖,從而造就了這一身號稱無敵的不敗戰績。
鬼先生起初覺得匪夷所思,懷疑是故意放出的煙幕,與雪艷青接頭后,方知線報不假。
若無蚳狩雲在旁,這名白皙秀麗的女郎心思之單純,幾與女童無異,連她那威力無匹的秘藏絕學“玄囂八陣字”都彷彿因此打了點折扣,渾不如實際施展時那樣深具威脅。
像這樣一個被豢養在水晶龕里的人兒,又怎會力保耿照,不惜與七玄同道反臉? --打下耿照這枚楔子,能掘出多少埋藏的糾結與秘密? (這……真是太有趣了!)手裡捏著一把汗,強抑著體內賁張的血脈,對雪艷青笑道:“蠨祖欲知之事,無論如何艱難,我都有把握為蠨祖打探清楚,雙手奉上。
蠨祖只須殺了此人,如何?” 雪艷青微怔,雪白的面龐掠過一絲躊躇,終究還是搖了搖頭,咬唇道:“我……我不能夠告訴你。
這事不便與外人說。
”回頭神色已凜,鬢邊兩綹茶金色的淡細柔絲逆風飄拂,口吻堅定:惡佛!我不欲與你動手。
這名少年,可否請惡佛手下留情,莫與天羅香為難?” 對面,聶冥途咧嘴一笑,森然道:“敢情蠨祖沒把咱們放在眼裡啦。
便是惡佛肯讓,你還沒問過我肯不肯哪!”雪艷青皺著姣好的柳眉,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片刻才道:“若惡佛肯讓,你們不是我的對手。
” 聶冥途面色微變,卻見阻宿冥霍然回頭,怒火騰騰:“淫婦!你說這話,也不怕閃了舌頭!”雪艷青對她的辱罵似乎一下反應不過來,秀眉微蹙,遙對陷坑對面的鐵塔巨人道:若不留難,凡我天羅香在七玄大會中所得,願與惡佛共享!” 以此為注,實在不能說不誘人,私相授受或可一談,當著主辦人的面公開叫嚷,不免失之兒戲。
鬼先生見她面色憂急,所圖必非身外之物,靈光一閃,笑道:“據我所知,這位耿大人不通醫術,救不了蚳長老的。
蠨祖若信得過我,我手上有堪治百病的神醫人選,保證藥到病除。
” 雪艷青俏臉微變,難掩詫異:“你……你怎知道姥姥她……”忽想起蚳狩雲昏迷前殷殷囑咐,此事決計不能泄漏與外人知曉,細如編貝的瑩齒輕咬下唇,生生將後半截吞入喉中。
(果然如此!)劍眉一軒,眼中不禁微露笑意。
早在安排破驛狙殺時,他便覺得不對。
對他來說,提出刺殺鎮東將軍的計劃不過是試探,以了解“妖刀”這塊香餌,對現存的七玄勢力有多大的誘因,肯為它付出什麼代價,在鬼先生心裡,並不真的認為有人會甘冒奇險,前去狙擊鎮東將軍。
因此當天羅香表示“蠨祖願往”時,他還以為聽錯了,又或以手腕過人聞名的七玄大長老蚳狩雲看穿了試探,索性來個將計就計。
新任的“鬼王”阻宿冥好大喜功,把近年來名頭響亮的天羅香視作勁敵,一聽蠨祖要去,彷彿怕落了下風,忙不迭答應。
鬼先生始終抱持著高度的防備之心,暗中觀察兩撥人馬的行動,直到雪艷青攻入破驛,才知她是來真的,非是將計就計、裝腔作勢而已。
這實在太奇怪了。
就像隨口編了個拙劣的謊話,竟也騙到了人。
高明的騙子不會以“點子上鉤”自滿,而是要從中究出個道理來,把僥倖化為動因,下回再想如法炮製,便毋須運氣加持。
--如果蚳狩雲在雪艷青身邊的話,決計不會讓她做出“狙擊將軍”的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