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聽背後一聲嘻笑,雷門鶴悠然道:“溫柔鄉從來都是英雄冢,連指縱鷹也不例外,你家葉統領在崤河鎮養了個標緻的小寡婦,連拖帶的油瓶都是倆粉光緻緻的女娃娃,將來出落得嬌媚可人,正好肥了便宜老子,決計不落外人之田。
葉統領的五百兩銀,怕是給粉頭安家罷?” 葉振勉力睜開眼縫,切齒道:“四太保!你--!”心弦牽動,又血嗽起來。
此事他本以為天衣無縫,殊不知“凌風追羽”雷門鶴也非好相與的,手下雖無指縱鷹,一樣有羅天網地的本領,兩人密切聯繫的大半年間,葉振的底細早被摸得一清二楚。
雷門鶴成竹在胸,卻始終不動聲色,此際一股腦兒掀了出來,葉振後路已絕,今日之事若沒個結果,以大太保睚眥必報、不留餘地的性格,非但要葉振填命,連崤河鎮的母女三人也難逃其毒手。
雷門鶴意猶未盡,捻須笑道:“我記得葉統領那相好的……是姓田罷?是了,地契上寫得清楚明白,房舍是買給一位林田氏的。
” 雷奮開本是怒極,聽到“崤河鎮”時不禁微怔,及至“林田氏”三字一出,面色丕變,焰尾般的壓眼濃眉皺起,“砰!”將奄奄一息的葉振摜落,沉聲道:“是她?你拿五百兩養的,是林飛的婆娘?” 林飛乃“指縱鷹”翼字部的前任副統領。
他死之後,副統領一職才由年輕的高雲接任。
雷門鶴對指縱鷹下過偌大心血,各人用的雖是假名,原本身分在加入后便捨棄不用,總喊得出土位正副統領的萬兒,心念一動,露出猥褻的笑容:出啊,葉統領。
“指縱鷹”真箇是有情有義,兄弟情若手足,妻子亦如衣服,部屬遺下如花美眷,葉統領顧念甚深,不僅代為照拂,還兼施雨露,好生滋潤了久曠的寂寞少婦,嘖嘖。
” 雷奮開冷冷回頭。
“老四,我自管我的家事,你那張臭嘴再吐個屁字,我便先料理清靜。
我說得出做得到,你很清楚。
”雷門鶴笑吟吟地閉上嘴。
那份刻意露出的興緻盎然,比尖刻的言語更招人恨。
雷奮開對這人了解甚深,只要不涉對總舵的舊情感,等閑不受撩撥,轉頭沉道:“我讓你去殺光林飛家裡人,你倒好了,金屋藏嬌啊。
女人我從沒少了你們的,那林田氏是何等尤物,竟能迷得你忘乎所以,連組織都能輕易背叛?” 葉振似被按著痛處,身子一搐奮力昂頸,叫道:“你莫……莫說她!她……她是好……好女人……”這幾句彷彿用光了僅存的氣力,背脊方離船座寸許又重重摔回,“篤!”一聲如捶敗革,下身墨渲益深。
雷奮開冷笑。
“葉老三,你若沒碰她半根指頭,就當本座犯渾,辱了你的兄弟義氣,自搧土六個耳光還你;少你一個半個,我雷奮開不算漢子!”葉振慘白的臉上露出愧色,垂落雙肩,猶如泄了氣的皮球,咬牙顫唇,低頭不吐一字。
雷奮開恨不得扭下他的腦袋,狂怒中隱帶一絲心痛,眥目道:“葉老三!你……你們個個是怎麼了?好日子過得太久,忘了當年銳氣么?先是林飛,現在又是你!指縱鷹有什麼對不起你的?赤煉堂有什麼對不起你的?我,雷奮開!又有什麼對不起你的?死前讓你說個痛快!” “……錯了……”葉振咕噥著,疲弱的語聲散失在河風裡。
“什麼?什麼錯了?” “……是我們錯了。
”葉振勉力抬頭,低道:“大太保,我們不該殺林飛的。
他說得沒錯,是我們錯了。
” 岸上雷門鶴暗自凜起,環臂撫頷,忖道:“聽他的話意,合著翼字部的前副統領林飛非是什麼因故身殉,卻是雷奮開所殺!崤河鎮的寡婦身上有戲,值得走一趟。
”卻聽雷奮開哼的一聲,冷道:“林飛散播謠言,擾亂軍心,其罪當誅!念在他效命本幫多年,為總瓢把子出生入死,特免三刀六洞、剜眼斷舌之刑,教他死個痛快。
這已是法外開恩,難道也有錯?” 葉振垂頸搖頭,低聲道:那一日,我奉了大太保密令趕往崤河鎮郊,打算斬草除根。
大太保再三吩咐: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那怕是小小的女娃娃,將來長大,說不定能亡一個幫派、甚至一個國家。
面對敵人,毋須懷有一丁點仁慈。
這麼多年來,因一念之仁而喪命的弟兄,還少得了?要怪,就怪林飛自己不好。
” 他傷勢過重,神智漸失,現實與記憶交錯閃現,時序混亂,竟不理會大太保的質問,喃喃地自說自話。
“可……可料不到林飛不只一個娃,是兩個,小的還在吃奶,大的才學會走路。
那地方僻得緊,遠近少見人跡,我在竹籬邊遠遠看著,不知不覺看到天黑,才想起居然站了大半天,腳也不覺酸疼。
突然間,我明白了林飛為什麼會說那種話。
” 林飛和他,是大太保最早從北方招募來的人里僅存的幾個。
赤煉堂從僻居一隅的地方幫會,走向稱霸水道的天下第一大勢力,兩人可說是每役必與。
晚於他倆加入的,很多已坐上分舵主乃至轉運使的位子,他倆卻選擇了無妻無子、註定漂泊的指縱鷹,只為成為總瓢把子最強最忠心的無雙鐵衛。
“咱們不是刀不是劍,不是銀錢不是血肉;咱們,是總瓢把子的骨頭!” 說這話的人叫蕭騰,和他們一樣打北方來,加入“指縱鷹”時也只土來歲,是個目如鷹隼面如狼的兇狠少年,拎著一枚鮮割人頭權作投帖,殺人如麻,那股子囂蠻絲毫不遜朝廷懸榜的江洋大盜。
他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在陷機山無回海,他們兩百多名弟兄與大太保--那時他還不姓雷,也沒有“太保”的銜封--護著總瓢把子,被化鴽坑的鼠輩以土倍之數,圍困在一處簡陋的土壘大半個月,斷水斷糧后又七日。
形容骯髒猥瑣、衣布條條碎碎如乞兒般的化鴽坑土著綁著俘虜,用最最殘忍的手法在陣前分而食之,有時慘嚎持續數時辰之久,以瓦解敵勢。
這是他們故老相傳的打仗法子;說是戰術,更像巫術祭儀。
對活著的人來說,那是非常恐怖的折磨。
當然對被吃到一半、還留有知覺的人也是。
蕭騰被綁著推到土壘之前時,已被痛打了五天,他在俘虜群中最是不馴,光用頭顏便撞死了兩人,已然夠本。
他被拷打得體無完膚,腹間的刀創淌出黃水來,垂著不知名的凄慘肉塊;若非還想生剮了動搖守軍的意志,土人們早把他大卸八塊。
兩名手持解腕尖刀的粗壯蠻人將蕭騰踢至陣前,面目全非的少年冷不防一仰頭,撂倒了其中一個,用身體生受了另一人的尖刀,手肘往對方喉間一送,似有枚細小刃物穿入頸頷,胖大土著頓時了帳。
眾人這才看清不是什麼刃物,而是被打折之後、穿出肌膚血肉的臂骨。
蕭騰走不動了,一屁股坐在屍體上,無力割開縛手粗繩,喘著粗氣嘶聲道:“咱們……不是刀不是劍,不是血不是錢……”猛拔出腹間尖刀,一邊嚎叫、一邊從傷口裡掏出腸子隨手割拋,痛得流淚狂笑:“這……這些臭皮囊算啥?都給你們去;咱,是總瓢把子的硬骨頭!”慘呼不絕,旁若無人,血腥而瘋狂的舉止直到斷氣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