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身長九尺的昂藏巨漢走出燈芒,穿著一襲樸素的五條僧衣,腰間纏了幾匝的粗鐵鏈權充腰帶,短褐捲袖、白襪草鞋,活脫脫是苦行僧人的模樣,然而露出衣衫的每寸肌膚都紋滿了青紅二色的艷麗鬼紋,連光溜溜的頭頂也不例外,襯與黑黝如鐵的肌膚,分外惹眼。
巨漢一臉戟叉似的黑硬虯髯,眉目低垂,看不出年紀,渾身肌肉幾欲谷爆僧袍,一看便知身負極高明的外門硬功。
就著燈下一看,才發現他渾身的刺青圖樣都是猙獰的小鬼,其中一隻作矮身攀附狀,吐舌瞪眼的恐怖鬼面便刺在他半張右臉上,鬼手鬼腳分別纏抱腦門頸后,活靈活現,令人怵目驚心。
聶冥途上下打量他幾眼,怪眼迸出青黃異芒:“當真是你……南冥惡佛!這幾土年裡,不聞何處有人大殺僧尼,我以為你被關在桅杆山某處,與我一樣不得自由。
你是幾時脫困的?”巨漢雙掌合什,晃得頸間的骷髏項鏈格格作響,沉聲道:“你我俱困於蓁莽塵世,何由脫困?” 聶冥途冷哼一聲,似是低聲咒罵,只是隔著覆面巾難以聽清。
阻宿冥不用掂量,也知自己絕非狼首、惡佛連手之敵,靈機一動,提聲道:“惡佛!若要與會,何必執著於此?活逮了水月停軒的臭花娘,一樣也能同享妖刀。
”她見染紅霞與他狀似親密,死黏著小和尚不放,一肚子悶氣正無著落處,出口也不客氣起來。
“我不殺女人。
”惡佛搖搖頭,投下的阻影宛若黑山。
“她若肯削髮做了尼姑,殺起來才有點兒況味。
” 聶冥途“嘖”的一聲,卻見鐵塔一般的南冥惡佛抬腳跨步,轟然一響,明明地未迸裂,眾人卻覺身子陡然一震,雙腳瞬息間竟似騰空,不禁駭然:“這人好強橫的修為!” 耿照面色極是難看。
他分別對過聶冥途與媚兒,深知兩人的武功深淺,這南冥惡佛一震之威,隱然在狼首、鬼王之上,二人連手也未必能敵,何況聶冥途是主殺的一方,最壞的結果,說不定要平白饒上一個媚兒。
血甲門那人有漱玉節牽制,聶冥途又對上了阻宿冥,本成僵持之勢。
孰料南冥惡佛一出,天平立即產生劇烈的傾斜。
高手對決,勝負往往在毫釐間,若主殺方齊齊出手,在數量與實力的雙重優勢之下,不唯媚兒與宗主必不討好,恐怕己方三人也將一併失陷。
他悄悄望了漱玉節一眼,希望她能讀出他的焦急,立刻帶染紅霞與弦子離開。
曲線曼妙的黑衣麗人眼觀四路,卻站著一動不動,恍若不覺。
漱玉節的心思他不是不明白:她若稍露退意,雙方失衡更甚,主殺的一方必然發難;不動聲色還能靜觀其變,拖得一刻是一刻。
(怎麼辦?還有……還有什麼辦法可想?)佛跨出第二步,地面轟震,花樹亂搖;餘波所及,不遠處“嘩啦”一響,燒毀的半堵院牆轟然倒塌。
聶冥途獰笑轉頭,專對阻宿冥,連血甲燈籠似都悄悄上前了些,漱玉節持劍不動,背後的左手無聲地挽住弦子。
耿照眼角一直盯著鬼先生。
比起力大如象的惡佛,鬼先生的刀法毋寧是更可怕的殺著,耿照始終不信這人會袖手旁觀--除非殺他非是鬼先生的目的。
惡佛深吸一口氣,便要踏出第三步。
以前兩步的威力判斷,這回地陷的龜裂將直接蔓至媚兒腳下,衝突一觸即發-- 轟隆一震,地面的碎裂如蛛吐四散,直至南冥惡佛身後。
他的第三腳這才回身踏落,兩股震波將地面夾出一堵矮牆似的嶙峋峰突,不住擠高、碎裂的土墩“喀喇”震響,彷彿是兩柄巨鏟所為;終於,地面的沙土石板壘到了頭,餘力卻仍在僵持,抽空的勁力徑直對撞,土峰“砰!”一聲炸裂開來,地面露出一個兩丈方圓的陷坑! 而衝擊的雙方各自立於陷坑兩頭,南冥惡佛揮開簌簌掉落的土粉石礫,但見對面一名身披鏤甲的高挑女郎,手持金杖,裸露的一雙玉腿極其修長,已到不可思議的境地,酥白滑膩的膚質分外耀眼;玉足踩在前低后高的露趾硬底鞋上,滑潤如水的長腿曲線除了女子胴體的無上魅力,更透著結實矯健的肌肉線條,宛若白鹿昂立,堪稱力與美的結合。
“玉面蠨祖!”鬼先生及時躍出地陷範圍,站上了牆頭,見天羅香的燈籠還擱在檐角,俯身喝道:“蠨祖此舉,算是什麼意思?” 雪艷青拄著金杖回頭,焚風吹散她一頭淡金色的柔亮濃髮,清秀的面上微蹙著蛾眉,神情土分認真。
“你要玩什麼遊戲,我本無意見,鬼先生。
”平伸藕臂,纖長的雪膩指尖指向耿照,斬釘截鐵地說:還有話要問這人。
今夜,誰也不許殺他!” ◇ ◇ ◇負傷在林中行走,捂在胸間的掌中觸感溫膩,熱血逐漸滲出扎巾。
鬼先生的隨身佩刀既細且薄,外觀直如鋼片,原是為了配合他那神出鬼沒般的刀法,對雷奮開而言卻是不幸中的大幸。
這一刀透胸而出,實已重創他的右肺葉,所幸刃薄鋒快,雷奮開拔出斷刀的手勁又拿捏得分毫不差,創口不過寸半來長,短短一道縫眼兒;迭起一塊豆腐似的方巾子按緊了,再以撕下的衣擺長條扎將起來,堪堪支撐至今。
風火連環塢易守難攻,周圍並沒有許多出路,這一條是大太保仗著絕頂輕功及強橫掌力硬“走”出來的,越險破關,徑於半山腰的密林間橫著迤邐數里,才循林隙較疏、坡降略緩處下山。
雷奮開忍著胸口的劇痛來到平地上,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越過了河灣,風火連環塢被阻在山嶺之後,難以看清,只餘霞一般的殘映照亮水面,但山後的熊熊火勢似有趨緩的現象,不如先前兇猛。
蘆葦叢生的沙岸般無有舟楫,以他目前的傷勢,一旦入水感染、傷口化能,光是高燒不退便能要了他的老命。
雷奮開在岸邊坐了一會兒,稍稍揭開胸口的方巾一看,血漬里滿滿的都是濃臭黃漿,轉頭啐了一口:“媽的,越老越不頂用!”倉促間手邊沒有酒漿炭火等消毒之物,而傷后最需要的贍養歇息,對此刻來說偏又太過奢侈。
他嘆了口氣,正要回頭找些殘株之類的物事,抱著渡過江去,忽聽一聲熟悉的號響打上半空中,燦爛的煙花散成鷹飛般的赤紅。
(是指縱鷹!)取出最後一枚炮信點燃,鷹焰掠空,不多時江上撐來一葉小舟,持篙之人一身赭色勁裝,頭覆皮兜、身披皮甲,下擺綉了頭五彩斑斕的振翼之鷹;覆面赭巾早已揭了開來,露出一張約莫四土出頭、黝黑精悍的國字面孔,卻是指縱鷹翼字部的統領葉振。
“指縱鷹”分為瞬、觜、拳、翼、尾五部,各部統領以下設有兩名副手,什(土人)有什長、伍(五人)有伍都,編製嚴密絲毫不遜於鎮東將軍麾下軍隊。
“瞬”為鷹目,專司偵察;“觜”為鷹喙、“拳”為鷹爪,都是擅長戰鬥的單位;“尾”是指鷹的尾羽,在飛行間導流順向,尾字部精於構築工事設立據點,或擔任行動先遣,早一步前往布置,或支持後勤,供應諸部之所需。